← 返回书库

百年窖秤 · 第四卷 内忧外患

第三十七章 董事会政变

汾阳的雪是后半夜飘起来的,簌簌地落在柳氏酒厂的老屋檐上,把那排挂了二十年“柳氏烧坊”旧匾的青瓦盖得发白。柳梦得凌晨四点就醒了,指尖摸着枕边那把铜酒提,提梁上的铜绿被他攥得发烫——前一天晚上他刚和林梦苒通完视频,屏幕里林梦苒举着外公留下的铜钥匙,说“后天就出发去普吉岛,接外公回来,开坛仪式我给你留了最前排的位置”。可凌晨五点半,行政总监的电话炸进来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破锣:“柳总,柳建南先生以持有柳氏12%股权的代持人身份,召集临时董事会,半小时后在老会议室开,王承强副总已经签字同意了。”

柳梦得捏着手机的指节泛了白,铜酒提的提梁硌着掌心,像爷爷柳承志当年攥着他的手教他认酒曲时的温度。他想起三天前柳建南带着四个保镖闯进酒厂的样子,南洋口音里带着掩不住的嚣张:“我是承志哥的亲侄子,当年他出国前签了契约,要是没子嗣,柳氏归我。现在你个小辈占着位置,该让让了。”

他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式长衫,领口的盘扣扣到最上面一颗,把铜酒提塞进袖筒——这是爷爷的遗物,和林梦苒的铜钥匙是一对,是柳氏正统的信物。出门的时候,雪粒子打在脸上,疼得人清醒。酒厂的工人已经三三两两站在路边,老窖工樊鸿涛攥着一把扫帚,看见他就红了眼:“柳总,那姓柳的带了打手,我们拦不住,但我们都站你这边。”

老会议室的红木门开着,暖黄的灯光漏出来,混着雪的寒气。柳梦得走进去的时候,柳建南正坐在主位上,脚翘在红木桌上,擦得锃亮的皮鞋沾着泥点,身后站着四个穿黑西装的保镖,领口露出的纹身是一株扭曲的老柳——和之前刺杀林梦苒的杀手手腕上的纹路一模一样,是柳忠的家纹。王承强坐在他左手边,七十岁的老人背驼得像张弓,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茶缸,缸身上印的“柳氏烧坊”logo磨得只剩半片柳叶,那是柳承志四十年前当厂长时给老员工的福利。龚伟泽和葛思淼坐在柳梦得常坐的位置两侧,龚伟泽的白大褂上还沾着窖泥,是凌晨三点起来查窖池时蹭的;葛思淼膝头摊着那本1998年的研发笔记本,封皮上还印着“云麓科研”的字样——是当年林鹤年送给他的,边角已经磨出了毛。

“哟,柳总来了。”柳建南抬眼,南洋口音里带着刻意的拖沓,他指尖敲了敲桌上的文件,“临时董事会,议题就一个:罢免柳梦得集团董事长职务,由我代行职权。老王都签字同意了,你没意见吧?”

王承强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,他抬头看了柳梦得一眼,眼神里全是慌乱和愧疚,又飞快地低下头,茶缸在手里晃出哗哗的水声。柳梦得想起昨天晚上章磊山发的加密消息:“王承强的孙子在深市上小学,昨天放学被人绑到了废弃工地,绑匪用的是柳氏的logo胶带,背后是柳建南的手笔。我们已经把孩子接到证人保护点了,你今天可以放心摊牌。”

“会议程序不合规。”柳梦得拉开椅子坐下,铜酒提从袖筒里滑出来,放在红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“根据公司章程,临时董事会需要提前七天通知全体董事,且有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同意才能召开。你拿的所谓‘代持协议’,我已经让丁晋鹏律师比对过,签名是伪造的,和爷爷当年的笔迹差了整整三毫米。”

柳建南的脸瞬间黑了,他身后的保镖往前凑了半步,手按在西装的衣襟处,显然藏着家伙。龚伟泽“啪”地拍了桌子,白大褂上的窖泥掉在红木桌上:“这是柳氏的董事会,轮不到你们这些外人动手动脚!要撒野回你们南洋去!”

“好,程序的事我们待会儿说。”柳建南冷笑一声,把桌上的三份文件挨个推到柳梦得面前,纸张在桌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“先说说你干的‘好事’。第一,违规挪用集团资金五千万,用于清偿云麓集团的供应商欠款,未走任何董事会决议,这是挪用公款;第二,擅自更改古法酿造工艺,用东北高粱替代汾阳本地糯高粱,导致酒质下滑,老字号声誉受损,这是渎职;第三,私自将柳氏跨境渠道无偿开放给云麓集团,造成集团年损失超两亿,涉嫌利益输送。这三桩罪,哪一条都够你滚蛋了。”

他顿了顿,指尖点着最上面那份转账记录,屏幕上是红红的“违规”二字:“五千万的转账凭证,我手里都有。老王,你说说,上个月柳梦得让你签的付款单,你没印象?”

王承强的喉结动了半天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:“我……我签了。当时梦得说云麓急着付供应商的钱,不然要断供,我……我没多想就签了。”他说完,额角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,眼神偷偷往柳梦得那边飘,像是在求救。

柳梦得没看他,伸手拿起那份转账记录,指尖在凭证的备注栏上点了点:“这笔钱是我签的字,但事前我在董事会群里发了通知,十二个董事有十个回复‘同意’,只有你和王总当时没回。丁律师,把聊天记录调出来。”

他抬眼看向门口,丁晋鹏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那里,金丝眼镜上蒙着一层雪水,他打开投影,屏幕上是清晰的微信群聊天记录:十月二十号,柳梦得发了云麓供应商的催款函,说“柳氏和云麓本是同源,供应商断供会导致云麓停产,进而影响柳氏基酒供应,建议先行垫付五千万,后续从云麓分红中扣除”,下面跟着十个“同意”的回复,时间是凌晨一点,王承强的头像没动静,柳建南的头像干脆是灰的。

“至于所谓‘未走董事会决议’,”丁晋鹏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根据章程,紧急情况下董事长有权先行处置不超过净资产5%的资金,五千万仅占柳氏当前净资产的3.2%,完全符合规定。柳建南先生拿掉聊天记录的部分,只放转账凭证,属于伪造证据。”

柳建南的脸色沉了沉,他抓起第二份文件,摔在桌上,纸张溅出细碎的茶渍:“好,那酒质下滑怎么说?我找了省酒业协会的检测报告,上个月柳氏核心产品的己酸乙酯含量比去年低了0.3g/L,消费者投诉都堆到客服后台了,这不是你改工艺的锅?”

龚伟泽猛地站起来,白大褂带倒了桌上的茶缸,王承强的茶洒了一地,褐色的茶汤混着雪水,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痕。“放屁!”这个平时连说话都脸红的酿酒总监,此刻眼睛红得像要滴血,“己酸乙酯低0.3g/L?那是优化后的结果!去年赵氏垄断汾阳本地糯高粱,价格炒到了八块钱一斤,成本是原来的三倍,柳总为了保住老工人的饭碗,才批准用东北的五常糯高粱替代,我们技术部做了三百次小试,酒质比之前还稳定!你拿的报告是野鸡机构做的,我们自己的检测中心数据在这儿!”

他从公文包里掏出厚厚的一叠检测报告,啪地拍在柳建南面前,纸张的边缘因为常年放在实验室里,沾着淡淡的酒糟味。每一页都有龚伟泽、葛思淼和七个技术骨干的签字,最后一页的总结栏里,用红笔写着“优化工艺后,酒体酸酯平衡度提升12%,口感更绵柔,适合年轻消费群体”,落款是柳梦得的三十天前签的字。

柳建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他抓起第三份文件,声音因为愤怒有点破音:“那跨境渠道的事怎么说?柳氏自己的海外仓,免费给云麓放宠物粮和白酒,一年下来仓储费就亏了两个亿,这不是利益输送是什么?”

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。王承强抬起头,眼神里全是茫然——他确实签过跨境开放的同意书,但当时柳梦得说的是“陶氏会给补贴”,他以为补贴已经到账了。

柳梦得的嘴角却勾起了一点极淡的笑。他伸手按了按桌上的蓝牙音箱,下一秒,陶无忧的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干脆利落得像她平时谈生意的语气:“我是陶无忧,柳氏开放跨境渠道的事,陶氏每年补贴三亿,分三年付清,补贴款上个月已经打了第一笔八千万到柳氏账户。柳建南先生故意隐瞒补贴协议,把收入说成损失,其心可诛。”

投影屏幕上同步跳出了陶氏和柳氏的补贴协议,红章盖在甲方乙方的位置,最后一页的银行回单清晰可见,八千万的款项备注是“跨境渠道补贴款”。柳建南猛地站起来,椅子在红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,他身后的保镖手已经摸进了衣襟,被龚伟泽一声怒吼吓得顿住了动作:“谁敢动!这是柳氏的地盘!”

“够了。”葛思淼终于开口了。这个五十四岁的老技术员,声音不高,却像老窖池的底糟,沉得压得住场子。他从膝头的笔记本里掏出一支旧录音笔,笔身磨得发亮,是1998年林鹤年送给他的,上面还刻着极小的“林”字。

“柳建南,你口口声声说承志哥当年签了契约,把柳氏留给你。”葛思淼的手指摩挲着录音笔的按键,眼神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,“你知不知道,承志哥出国前,给我留了一段录音?他说你要是敢回来抢家业,就让我放出来。”

他按下播放键,老旧的磁带转动声过后,是柳承志带着汾阳口音的声音,苍老却有力:“思淼啊,我这次去泰国,不知道能不能回来。建南这孩子,心野,当年跟着柳忠跑南洋,就不是安分的主。柳氏的根基,不能落在他手里。梦得是我亲孙子,从小跟着我在窖池边长大,酿酒的手艺是林鹤年教的,为人稳重,能守住柳氏的魂。我走之后,要是建南敢回来闹,你就把这段录音放给所有人听,柳氏,只能姓柳。”

录音里还夹杂着当年窖池的风声,柳承志的咳嗽声,还有年轻的柳梦得喊“爷爷”的稚嫩声音。王承强听完,眼泪“啪”地掉在茶缸里,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被撞得哐当响:“我……我之前是瞎了眼!昨天有人绑了我孙子,用柳氏的胶带,我怕啊……现在梦得把孩子救回来了,我还有什么好怕的?”

他转头看向柳建南,七十岁的老人眼睛亮得像两团火:“你个王八蛋,拿我孙子威胁我?我跟着承志哥干了四十年,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东西!梦得这孩子,三岁的时候就知道帮着工人扛粮袋,十岁的时候就能品出酒里的杂味,承志哥走得安心,柳氏在他手里,比我在的时候还好!你想抢?先从我老汉的尸体上踏过去!”

柳建南的脸瞬间变得煞白,他身后的保镖面面相觑,手慢慢从衣襟里缩了回来。柳梦得看着王承强,眼神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点淡淡的释然——他昨天接到章磊山的消息时,第一反应不是怕柳建南夺权,是怕王承强因为这事被逼出好歹,现在老人没事,他悬了三天的心终于落了地。

“现在投票。”柳梦得敲了敲桌面,声音稳得像窖池边的老橡木,“议题:是否罢免柳梦得集团董事长职务。同意罢免的举手。”

柳建南刷地举起手,他带过来的一个跟班董事也举了手。剩下的人都坐着没动,王承强举着的手早就放下了,此刻攥着茶缸,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,眼神坚定地看着柳梦得。

“反对罢免的举手。”柳梦得说。

他自己先举了手,龚伟泽、葛思淼,还有两个工人代表董事,四只手齐刷刷举起来,在暖黄的灯光下,像四棵扎了根的树。

“四票反对,两票同意,罢免案不通过。”丁晋鹏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,清晰得像一声定音的鼓。

柳建南猛地掀翻了桌上的文件,纸张像雪片一样飞起来,混着窗外的雪,落得满地都是。他指着柳梦得的鼻子,南洋口音因为愤怒变得尖利:“柳梦得,你以为赢了?我告诉你,赵氏的凌总已经说了,下周就全面切断柳氏的线下经销商渠道,柳忠叔的公海舰队已经在往南海靠了,你们接林鹤年?做梦!还有那个冯琳雪,那个小丫头片子,明天我就让她身败名裂!章磊山那个假正经的科长,我也要让他脱了这身皮,滚回他的穷山沟去!”

他摔门而去的时候,保镖的皮鞋踩在散落的文件上,发出细碎的撕裂声。王承强瘫坐在椅子上,老泪纵横,攥着那个掉了漆的茶缸,一遍遍地念叨:“我对不起承志哥,对不起梦得啊……”

柳梦得走过去,蹲在他身边,伸手拍了拍老人的背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瓷器:“王叔,没事了。孩子我让人接到深市了,在证人保护点,您一会儿就能见着他。当年的事不怪您,换了我,我也会怕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。老窖区的烟囱还冒着淡蓝色的烟,是龚伟泽凌晨起来点的火,酒糟的香气混着雪的清寒,飘进会议室里。铜酒提放在红木桌上,和墙上柳承志的遗像遥遥相对,遗像里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,嘴角带着笑,像是在说“好孩子,你守住了”。

深市林梦苒的办公室里,暖气的温度调到了二十六度,可她握着手机的手还是凉的。屏幕里是柳梦得刚发过来的视频,拍的是会议室地上的文件和王承强掉在地上的茶缸。章磊山坐在她旁边,藏青色的制服衬衫袖口挽到手肘,腕上那道旧疤在灯光下泛着瓷白,他刚挂了普吉岛吴峻极的电话,说“林老已经转移到岸边的医院,生命体征平稳,后天我们准时到”。

“柳建南不会罢休的。”林梦苒的声音有点哑,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铜钥匙,钥匙柄上的“窖”字硌着掌心,“他刚才放的狠话,每一个都可能变成真的。冯琳雪那边,我让贲雅静去汾阳盯着了,陶无忧也冻结了柳建南在国内的所有账户,但他背后有柳忠和赵氏残余,我们还是被动。”

章磊山伸手握住她的手,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皮肤传过来,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。他另一只手翻开桌上的情报汇总,每一页都标着红圈:“柳建南和凌强峰昨天在澳门见了面,赵氏残余的资金已经打到了他的账户,用来收买柳氏的中层。另外,税务局那边收到匿名举报,说云麓集团涉嫌虚开增值税发票,已经立案了——举报人是柳建南的马仔,用的是赵氏的服务器。”

他顿了顿,指尖点在另一份文件上:“我这边,总队已经收到柳忠的威胁信,说要让我‘脱了皮滚蛋’,上级已经找我谈了话,下周可能会停职配合调查。吴队在普吉岛挖到了柳忠当年指使灭门案的铁证,一个当年参与执行的保镖愿意投案,但前提是我们要保证他全家的安全。”

窗外的深市飘着细雨,和汾阳的雪是两个季节,却同样是冷的。林梦苒反握住章磊山的手,指腹蹭过他掌心的茧子,那是常年握执法记录仪磨出来的,带着熟悉的皂角味。“我后天去接外公,你留下来守着柳氏和云麓。”她声音很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柳建南的谣言,税务局的调查,还有你的停职,我们一起扛。外公说过,账不平,心不安,现在我们的账,一笔笔都要平干净。”

章磊山看着她,眼底是二十年来未曾有过的柔软。他伸手帮她拢了拢被风吹乱的碎发,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:“好。我守着家,你接外公回来。等所有的账都平了,我们就把云麓和柳氏合并,把柳忠送进监狱,把赵氏的残余清理干净。”

办公室的电视里,正在播报晚间新闻,头条是“云麓集团专利案胜诉,柳氏白酒海外市场占比突破30%”。镜头扫过汾阳的酒厂,雪还在下,老工人正在扫窖池边的雪,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,和二十年前柳承志扫雪的声音,一模一样。

柳建南的狠话还在空气里飘着,冯琳雪的危险还在逼近,章磊山的停职通知还在路上,可他们都清楚,只要魂在,只要人心在,再大的雪,也压不垮扎了根的老柳。

而远在公海的“海龙号”游轮上,柳忠坐在轮椅上,看着屏幕上柳梦得在董事会上稳坐的画面,苍老的脸扭曲成可怖的形状。褚立辉站在他身后,低声说:“义父,柳建南那边已经动了手,冯琳雪明天就会出事,章磊山的停职令今晚就能到深市。等林梦苒接回林鹤年,我们就在半路截了人,拿到账本的下落,把他们都送进地狱。”

柳忠的手指敲着轮椅的扶手,指甲缝里藏着黑色的窖泥,那是二十年前柳氏灭门时沾上的。他望着公海漆黑的海面,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:“好。让他们再高兴几天。等林鹤年到了深市,就是他们所有人的死期。”

雪还在下,雨还在飘,内忧外患的网已经收紧,可网里的人,从来不是待宰的羔羊。

— 第 37 章 · 完 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