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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第 十 一 章 ——

双面顾宴清

会议室里,周思雨正沉浸在即将套现的美梦中。而此刻,香港中环的一间隐秘会所里,林木森正对着三个穿羊绒衫的男人。他们是陈陶楷从伦敦请回来的“秃鹫”——专做困境资产做空的基金经理。

“林小姐,盛棠的资产负债表太干净了,干净得让人害怕。”为首的英国人敲着桌子,“周思雨那个女人把所有负债都藏在了表外。我们要做空她,必须找到那个‘引爆点’。”

“我知道引爆点在哪。”林木森冷冷地说,“在澳门。在顾廷舟手里。”

“顾廷舟?”基金经理皱眉,“那个赌棍?他三年前就失踪了,据说是被周思雨做掉了。”

“他没死。”林木森看着窗外,“周思雨喜欢把人当狗养,养在笼子里。但顾廷舟不一样,他是顾家的野狗,咬人更疼。陈老师,联系我们在澳门的线人,找到他。”

陈陶楷推了推眼镜:“小森,顾廷舟那个人,反复无常。你要小心。”

“我要的不是他的忠诚。”林木森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我要的是他手里的那个东西。还有,他儿子的命。那是拴住这条疯狗唯一的链子。”

高盛资本的临时办公室设在金陵饭店的顶层套房。透过落地窗,可以俯瞰整个南京城。林木森站在窗前,看着脚下那条通往精神病院的路,手里捏着周思雨刚签完的股权转让意向书。

敲门声响起。

“进。”林木森头也没回。门开了,走进来的却是顾宴清。

他瘦了很多,眼窝深陷,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。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,身上散发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酒气。

“林顾问。”顾宴清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,“能占用你几分钟吗?”

林木森转过身,冷冷地看着他。她现在的身份是“林森”,顾宴清不应该认识她。但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她,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。

“顾总,我们好像不熟。”林木森推了推金丝眼镜,语气职业而疏离,“如果你想谈盛棠的事,应该去找周董。”

“别装了,林木森。”

顾宴清突然笑了,笑得凄厉,“我认得你的眼睛。就算你把脸整容了,把声音变了,我也认得你的眼睛。那是林婉的眼睛。”

林木森的心猛地一沉。

她没想到顾宴清的直觉这么敏锐。

“你来干什么?”林木森收敛了伪装,恢复了原本的冷冽。

顾宴清从怀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封,放在桌上。

“我来给你送个礼物。”

林木森没有碰那个信封。

“顾宴清,我现在是投行顾问。你我之间,只有生意,没有私人恩怨。”

“生意?”顾宴清猛地冲上来,抓住她的胳膊,力气大得惊人,“那你就做笔最大的生意!做空盛棠!把它砸得粉碎!”

林木森皱眉,甩开他的手:“我做空盛棠,对我有什么好处?”

“因为盛棠早就烂透了!”顾宴清吼道,声音在空旷的套房里回荡,“周思雨把资产都转移了,债务都留下了。你现在收购,就是接盘!你会赔得连内裤都不剩!”

“那你为什么不阻止她?”林木森冷笑,“你不是盛棠的法人吗?”

顾宴清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了腰。他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药瓶,倒出一把白色的粉末,像吸毒一样吸进鼻子里。

几秒钟后,他的痉挛停止了,眼神变得迷离而亢奋。

“我阻止不了……”他瘫坐在沙发上,喃喃自语,“她给我下药。那种药……叫‘蓝精灵’。一开始是安眠药,后来是致幻剂,现在……现在我一天不吃就全身溃烂,痛不欲生。”

林木森静静地看着他。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集团总裁,现在像个瘾君子一样瘫在那里。

“她控制了我三年。”顾宴清抬起头,眼里满是泪水,“她让我签了多少空白支票,我都不记得了。林木森,我是个废物。但我不能看着盛棠就这么没了。那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……”

他指着桌上的信封:“那是盛棠真实的资产负债表。周思雨给你的那份是假的。真实的负债率已经到了98%。只要央行稍微收紧银根,盛棠就会立刻崩盘。”

林木森终于拿起了那个信封。里面是一份厚厚的尽职调查报告,数据详实,触目惊心。

这确实是顾宴清的风格。他虽然懦弱,但专业能力极强,做账的手法极其隐蔽。

“为什么要给我?”林木森问,“你应该把这交给警察。”

“警察?”顾宴清惨笑,“周思雨早就把公安局长买通了。我试过报警,结果警察转头就把我抓进去关了两天,是周思雨把我捞出来的。她说,下次再敢乱说话,就让我死在里面。”

顾宴清挣扎着站起来,走到林木森面前。

他低下头,像一条乞怜的狗。

“林木森,帮我。”

“用你的手,用外资的手,把盛棠从周思雨手里夺回来。”

“做空它。让它破产。让周思雨一无所有。”

“只要你能做到,我这条命,随你处置。”

林木森看着他。这就是所谓的“双面人”。对外,他是周思雨的傀儡,是签字的机器。对内,他被毒品控制,生不如死。

而现在,他想借林木森这把刀,杀掉那个控制他的女人。

“顾宴清,”林木森把报告放进包里,“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吗?万一这是你和周思雨设的另一个局呢?”

“我没有骗你!”顾宴清急切地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,递给她,“你看,这是周思雨给我下的毒。这是药瓶。这是她威胁我的录音。”

林木森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

照片上,是一只布满针眼的手臂,溃烂流脓。

她相信了。这种绝望,演不出来。

“好。”林木森点了点头,“我会做空盛棠。”

“但前提是,你要配合我。”

“我要你在一周后召开的债权人会议上,当众宣布盛棠资金链断裂,申请破产重组。”

顾宴清浑身一震,难以置信地看着她:“你让我当众拆台?周思雨会杀了我的!”

“她迟早会杀你。”林木森冷冷地说,“顾宴清,你要么现在死,要么陪周思雨一起死。选一个。”

顾宴清瘫坐在沙发上,眼神空洞。

良久,他缓缓点了点头。

“好。我配合你。”
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说。”

“我要亲眼看着周思雨被抓。”顾宴清咬牙切齿,声音里透着刻骨的恨意,“我要看着她像条狗一样,被拖进监狱。”

林木森看着他那张扭曲的脸。她突然觉得,顾宴清比周思雨更可悲。

周思雨是恶,而他,是懦弱的恶。

“成交。”

林木森伸出手。顾宴清颤抖着握住那只手。

那只手冰凉,没有一丝温度。就像盛棠的未来一样。

* * *

金陵饭店的套房里,窗帘紧闭。桌上摊开着顾宴清送来的那份真实财报,像一堆腐烂的内脏,散发着金钱变质的恶臭。林木森盯着上面的“其他应收款”科目,那里的数字高得离谱,像是一个无底洞。

她打开笔记本电脑,插上一个特制的硬件加密狗——这是陈陶楷给她的“武器”,能绕过国内防火墙,深挖工商底层的注册数据。

她输入的第一个关键词:顾廷舟。

这个名字是顾宴清在神志不清时嘟囔出来的。顾宴清的亲叔叔,早年因为挪用公款被老爷子逐出家门,据说早就死在了澳门赌场。

屏幕开始刷新。

一行行冰冷的数据瀑布般流下。

【查询结果】

关联公司总数:17家

注册地分布:香港(5家)、英属维尔京群岛(4家)、开曼群岛(3家)、新加坡(2家)、塞舌尔(3家)

实际控制人:Gu Tingzhou(顾廷舟)

林木森的指尖停在触控板上。

17家。

这个数字让她想起了周思雨盘珠子时的样子,一颗一颗,像在数人命。

她点开第一家公司:“启帆贸易(香港)有限公司”。

成立日期:2014年4月2日。也就是林婉坠楼后的第15天。

她顺着股权架构图往下挖。

启帆贸易持有“盛棠生物科技(开曼)有限公司”49%的股份。

而盛棠生物科技,正是盛棠集团去年在年报里吹嘘的“未来核心增长点”。

“原来如此。”林木森冷笑一声。

周思雨不仅把盛棠的钱转走了,还把盛棠最值钱的资产,通过这种左手倒右手的把戏,装进了顾廷舟的口袋里。

名义上,这是盛棠的子公司。实际上,这是周思雨的私人金库。她继续追踪资金流。从盛棠集团的账户出发,经过四次中转:

一、盛棠集团 → 深圳前海某供应链管理公司(虚构贸易背景)

二、深圳公司 → 香港启帆贸易

三、启帆贸易 → 维尔京群岛某咨询公司

四、咨询公司 → 顾廷舟个人账户

每一层都切断了关联,每一层都完美避开了反洗钱系统的监测。

如果不是顾宴清给了她内部数据,如果不是她亲手搭建过盛棠的财务模型,这辈子都别想看穿这个迷宫。

“叮。”手机震动。是一条匿名短信,来自一个境外号码。

【想救顾宴清吗?来看看他是怎么帮周思雨洗钱的。】

下面附着一张照片。

林木森点开照片。那是顾宴清。他在一家地下钱庄里,手里抱着一个纸箱,正把一捆一捆的现金塞进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里。

照片的拍摄角度很高,显然是偷拍的。

时间戳是:2019年8月15日。

林木森的心沉了下去。她一直以为顾宴清只是被胁迫的傀儡。没想到,他也曾亲自下场,当过搬运工。

“咚咚咚。”

敲门声响起。这次不是顾宴清,而是周思雨的秘书。

“林顾问,周董请您去会议室。关于Pre-IPO的融资细节,需要您确认。”

林木森迅速合上电脑,把照片删掉。

她对着镜子补了补妆,遮住眼里的杀气。

走进会议室时,周思雨正拿着一份合同,满脸红光。

“林顾问,你看,这是最新的股权架构。我们已经把盛棠生物科技这块优质资产剥离出来了,准备单独包装上市。这可是未来的独角兽啊!”

林木森看着投影幕布上的架构图。

盛棠生物科技的顶层股东,赫然写着:顾廷舟。

而周思雨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,笑得像个刚刚吞下金丝雀的猫。

“周董,”林木森端起咖啡,轻轻吹了吹,“这家‘启帆贸易’作为大股东,注册地在香港,实控人是顾廷舟。这个架构合规吗?”

周思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恢复正常:“哎呀,林顾问真是专业。顾廷舟是我先生的叔叔,也是我们的战略投资人。这点代持关系,上市前清理一下就好了,不影响估值。”

“那就好。”林木森放下咖啡杯,镜片后的眼睛像手术刀一样精准,“我还以为,顾廷舟这个名字,是周董用来避税的马甲呢。”

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
周思雨握着钢笔的手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她死死盯着林木森,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伪善,只有一种被踩到尾巴的凶狠。

“林顾问说笑了。”周思雨一字一顿地说,“顾廷舟早在五年前就病逝了。现在的股东,只是用了他的名字注册而已。”

“病逝?”林木森笑了,“那真是太遗憾了。”

她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。

“既然股东去世了,那这17家空壳公司,是不是应该尽快注销?”

“毕竟,用死人的名字洗钱,可是重罪。”

周思雨猛地站起来,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
“林木森!”

她终于喊出了那个名字。她认出来了。这个冷酷、犀利、像幽灵一样的投行顾问,就是那个本该死在车祸里的女人。

林木森没有否认。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思雨,看着这个女人脸上那种从震惊到恐惧再到疯狂的表情。

“周董,”林木森轻声说,“游戏升级了。”

“现在,该我出题了。”

林木森转身离开会议室。身后的周思雨,像一尊破碎的雕像,僵硬地站在那里。

她知道,那个死人,回来了。而且,这一次,她带来了核弹级别的账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