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棠的股价,没有跌。
这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。
因为弗兰克·米勒,还有后手。这位在华尔街沉浮了二十五年的资本老狐狸,绝不会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——做空只是他的B方案。他的A方案,从来就是别的东西:让盛棠的生产线,直接停下来。
只要盛棠交不出货,股价就会崩。而空头,只需要等待。
这场猎杀真正的战场,不在港交所的电子屏上,而在一条横跨半个地球的供应链里。
南京,盛棠集团总部,28层会议室。
“林总,问题很严重。”新任CFO周晓脸色发白,“我们在印度的原料供应商,刚刚发来函件,单方面中止了合同。”
她把文件推到林木森面前,“理由是‘不可抗力’。但据我们了解,他们是被一家美国基金收购了。”
林木森拿起文件,看了一眼。
“弗兰克·米勒。”她说出这个名字。
“不止。”周晓的声音颤抖,“我们五大原料供应商,已经有三家停了发货。另外两家,也在观望。如果原材料断供,我们的生产线将在72小时内停工。”
“那我们的库存呢?”林木森问。
“只够维持半个月。”周晓说,“但我们的客户订单,排到了半年后。如果不能按时交货,我们将面临巨额赔偿。到时候……”
“到时候,盛棠就是第二个雷曼。”林木森替她说完了这句话。
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散会后,林木森独自留在办公室。她拨通了陈陶楷的电话。
“陈老师,原料断供的事,查到了吗?”
“查到了。”陈陶楷的声音疲惫,“是弗兰克干的。他通过一家叫‘奇点资本’的香港壳公司,收购了印度、越南、马来西亚的三家原料药厂。然后,他指使这些厂子,以‘质量不达标’‘产能不足’为由,拒绝向盛棠供货。”
“目的是什么?”
“逼盛棠停工。只要你一停工,市场就会恐慌。股价一跌,他的空头头寸就活了。”
“所以,这是连环套。”林木森说,“做空是幌子。断供是杀招。”
“对。”陈陶楷说,“而且,他还做了第二手准备。他已经通过媒体,放出风声称‘盛棠涉嫌使用不合格原料,面临集体诉讼’。现在,那些还没断供的供应商,也在犹豫,要不要继续跟盛棠合作。”
“如果我们自己去买原料呢?”林木森问。
“来不及。”陈陶楷说,“盛棠的产品有一个核心成分,叫‘EJ标准’,全球只有三家企业能生产。其中两家,已经被弗兰克控制了。剩下的一家,在德国。但德国那家公司说,他们的产能已经排满了,最快也要六个月后才能供货。”
六个月。
盛棠撑不过六个月。
“所以,我们只有一条路。”林木森说。
“什么路?”
“绕过弗兰克,去找‘第四家’。”
“第四家?”陈陶楷愣了一下,“EJ标准的原料,全球只有三家……”
“不。”林木森说,“还有第四家。在中国,在我的手里。”
电话那头,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我母亲,”林木森说,“林婉。”
“她以前是药物化学家。她有一个‘废弃’的专利。那个专利,能够合成EJ标准的核心成分。”
“废弃?”
“因为成本太高。”林木森说,“但现在,是救命的时候。成本高,也得做。”
她站起身,拿起外套。
“陈老师,帮我做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查清楚弗兰克收购的那三家原料厂,是通过什么渠道收购的。资金从哪来,谁在中间牵线。”
“第二,找到那个专利的原始文件。我母亲在精神病院里,什么资料都没带出来。”
“我去找她。”
南京,青山精神病院。会客室。
林婉坐在对面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病号服,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着。她的眼睛,还是那样浑浊,像蒙着一层雾。
“妈,”林木森轻声说,“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
林婉看着她,没有反应。
“妈,你的那个专利。那个合成EJ标准核心成分的专利。你还记得吗?”
林婉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不记得了。”她说,“我都忘了。”
“妈……”
“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林婉的声音突然提高了,“我只记得他们给我打针,给我电击,说我疯了。”
林木森沉默了。她知道母亲在装。但她不能戳穿。因为一旦戳穿,就等于承认,这三年,她们都在撒谎。而那个谎言,是她们活下来的唯一方式。
她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精神病院的院子。几个病人穿着病号服,在晒太阳。他们有的在自言自语,有的在傻笑,有的在对着空气挥手。
林木森回过头。她看着母亲的背影。那个曾经在实验室里,用试管和烧杯创造奇迹的女人。现在,缩在精神病院的角落里,假装不认识自己的女儿。
“妈,”她说,“我知道你听见了。”
“你要是不想帮我,我不逼你。”
“但盛棠,是我们唯一的家。”
“如果盛棠倒了,我们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她转身,走出会客室。
走到门口时,她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。
“第三个抽屉。最底下。”
林木森停住脚步。
“什么?”
“实验室,第三个抽屉。”林婉闭上眼,像是在说梦话,“最底下的文件袋里。有颜色不一样的那个。”
林木森回过头。她看着母亲的侧脸。那张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但她知道,那是母亲,给她的答案。
当晚。盛棠集团研发中心。
林木森站在林婉的旧实验室里。这里已经三年没人来过了。空气里,是灰尘和化学试剂混合的陈旧气味。
她走到实验台前,拉开第三个抽屉,把里面的杂物全部倒出来。在最底下,她摸到了那个文件袋。牛皮纸的,颜色比其他的深,像是被人特意压在下面。
她打开文件袋。里面,是一叠泛黄的实验记录,和一份手写的专利申请书。
专利名称:《一种低成本合成EJ标准核心成分的方法》。
申请人:林婉。
申请日期:2013年9月12日。
申请状态:已放弃。
最下面,夹着一张便签。是林婉的字迹,用铅笔写的,笔迹潦草,像是匆忙中留下的:
“小森,如果你看到这个,说明妈妈已经帮不了你了。”
“这个方法,成本是常规方法的1.7倍。所以公司放弃了他。”
“但这个方法,可以绕过所有专利封锁。”
“妈妈留给你。”
“记住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”
“包括我。”
林木森拿着那张便签,手在发抖。
她想起母亲三年前被抓进精神病院的那天。母亲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死死地抓着她的手,指甲掐进她的肉里。
那时候,她不懂。
现在她懂了。
母亲不是疯了。母亲是在保护她。
用“疯子”这个身份,保护那个唯一的专利,保护那个还在外面的女儿。
林木森把文件袋,紧紧抱在怀里。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,她拿起电话。
“陈老师,专利找到了。”
“但我们还需要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一个人。”林木森说,“一个能够量产EJ标准核心成分的人。”
“谁?”
林木森看着窗外,夜色中的南京城。
“我母亲的老搭档。她的师兄。那个被盛棠开除,现在在一家小化工厂打工的人。”
“他叫陈默。”
“我们必须赶在弗兰克之前找到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