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加坡,滨海湾金融中心。凌晨两点。
陈陶楷坐在一间狭小的服务器机房里,面前并排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。屏幕上,是一条横跨三大洲的资金流向图。红线代表资金流入,蓝线代表流出。密密麻麻,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。
“小森,”他对着耳麦说,“情况比我想的严重。”
“说。”林木森的声音从南京传来,平静得像在听天气预报。
“弗兰克的资金链,不是一条。是四条。”陈陶楷放大屏幕,“第一条,是从美国本土的对冲基金LP募集的钱,通过开曼群岛的SPV,转成欧元,进了德国的私人银行。第二条,是从中东主权基金借的过桥贷款,走的是卢森堡的基金通道。第三条,是从新加坡的家族办公室拿的钱,直接进了他的自营账户。”
“第四条呢?”
“第四条,才是关键。”陈陶楷敲击键盘,屏幕上跳出一条暗红色的线,“这条线,从香港出发,经过澳门的地下钱庄,换成了加密货币,最后落到了越南的一家贸易公司。”
“越南?”
“对。那家贸易公司,就是收购三家原料厂的‘奇点资本’的母公司。”
林木森沉默了。她终于明白,弗兰克的整个布局,根本不是一场孤立的做空。这是一场跨境洗钱。
他用美国的钱,买欧洲的壳。用中东的钱,走卢森堡的通道。用新加坡的钱,做自营交易。用香港的钱,洗成加密货币,去买亚洲的实体资产。
四条线,互相交叉。任何一条被切断,其他三条都能补上。这是最高明的金融犯罪——它不依赖任何单一环节,它依赖的是整个体系。
“陈老师,”林木森说,“如果想让它崩,必须同时切四条。”
“理论上可以。”陈陶楷说,“但我们的人手不够。而且,一旦我们碰任何一条线,弗兰克就会知道。他会立刻把资金转移到别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,我们不切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们不切,”林木森重复道,“我们要做的,是让它自己断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。
“陈老师,你查一下,那家越南的贸易公司,注册地址在哪?”
“胡志明市,第一区,同起街。”
“公司法人是谁?”
“一个叫阮文雄的越南人。但我查了他的背景,这人是个傀儡。真正的控制人,是个香港人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叫……何启明。”
林木森的手指,停在玻璃上。
何启明。这个名字,她见过。在三年精神病院的档案里,何启明是当时“盛棠集团”的财务顾问。正是他,在顾宴清被送进精神病院后,把盛棠的资产,悄悄转移到了海外。
“就是他。”林木森说,“他才是弗兰克在中国的手。是他签的字,是他转的账。”
“我们要动他?”
“不动他。”林木森说,“我们请他。”
“请他?请他去哪?”
“请他去南京。”林木森说,“我要跟他见一面。”
三天后。南京,盛棠集团总部。
林木森坐在会议室里,面前摆着一套茶具。茶是龙井,水温85度,泡得刚好。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。西装笔挺,皮鞋锃亮,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。
何启明。
“何先生,”林木森给他倒茶,“请。”
何启明没动。
“林总,”他说,“你把我叫来,是想知道你母亲的专利,是怎么被卖的吧?”
林木森的手,停在半空。
“对。”
“是她自己签的字。”何启明说,“她当时被诊断出‘精神分裂’。法院判定她为‘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’。所以,她签的那份专利转让协议,是有效的。”
“转让给谁了?”
“一家叫‘诺亚资本’的BVI公司。现在,它的股东,是弗兰克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三百万。”何启明说,“人民币。”
林木森放下茶壶。她的手指,微微发抖。但她脸上,还是没有表情。
“三百万。”她轻声重复,“买走了一个可以救命的技术。”
“林总,”何启明说,“你不要怪周思雨。把专利卖给我的人,是你母亲自己。因为当时,只有通过我,那三百万才能转到你们母女的账户上。那三百万,是你们在精神病院里三年的生活费。”
林木森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所以,”她说,“你是说,我母亲用她的专利,换了我三年活着的钱?”
“是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林木森看着桌上那杯茶。热气慢慢散开,像某种正在消逝的东西。她想起母亲在会客室里,那句极轻的“第三个抽屉”。她想起母亲这三年来,每次隔着栏杆看她的眼神。那眼神里,有疯癫,有麻木,但还有一样东西——那种母亲看着女儿活下来的、谨慎的满足。
原来,那三百万,就是母亲给她的。用她最后的发明,换了女儿三年的命。
“何先生,”林木森说,“你今天能活着走出这栋楼,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都是真话。”
何启明的脸色,第一次变了。
“林总,你什么意思?”
“弗兰克的四条资金线,你走的是哪一条?”林木森问。
何启明不说话了。
“香港,澳门,加密货币,越南。”林木森一字一顿,“就是你。”
何启明猛地站起来。
“你查我?”
“不是我查你。”林木森说,“是你的资金路径,自己撞上了澳门的地下钱庄。而那个钱庄的老板,欠我母亲一个人情。”
她从包里,抽出一份文件,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是你在香港、澳门、新加坡三地的账户流水。从2019年到现在,一共洗了47亿。何先生,这些数字,够你在牢里待多久?”
何启明盯着那份文件,一页一页地翻。他的手,从抖,变成了僵。
“你……你想干什么?”
“我不要你坐牢。”林木森说,“我要你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把你的资金通道,借我用一次。”
“干什么?”
“洗一笔钱进越南。”林木森说,“这笔钱,会买下那家贸易公司。然后,那家贸易公司,会向弗兰克发一封律师函,通知他——他收购的那三家原料厂,因为交易对价不实,属于欺诈。合同作废。”
“可那三家厂子,本来就是弗兰克控制的。”
“现在是我控制的了。”林木森看着他,“因为三天前,那三家厂子的技术团队,已经在南京了。”
何启明的瞳孔,猛地收缩。
他终于明白,自己掉进了什么圈套。这个女人,把他叫来,不是为了算旧账。是为了让他,亲手把自己洗的钱,变成对付弗兰克的子弹。而他,将作为这枚子弹的发射者,留在证据里。
“林总,”他缓缓坐下,声音干涩,“你有没有想过,你这么做,也犯法?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木森说。
“那你还做?”
“因为,”林木森站起身,走到他身后,俯身在他耳边说,“这个世界,从来不是靠规矩运转的。”
“是靠代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