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,某三甲医院。特护病房。
顾宴清失踪的第一百零三天,他醒了。
林木森站在病房门口,透过玻璃窗往里看。病床上,顾宴清正侧着头,看着窗外。他的脸颊瘦削,颧骨突出,头发因为长期卧床而乱成一团。但他的眼睛很亮——不像一个刚从死亡线上回来的人。
“他什么时候醒的?”林木森问旁边的值班医生。
“昨天夜里。”医生说,“心率和血压都恢复了正常,脑电图也显示意识清醒。但他一直不说话。问他什么,都不回答。”
“他吃过东西吗?”
“没有。只喝了一点水。”
林木森推开门,走了进去。
“顾宴清。”
顾宴清转过头来,看着她,眼神立刻冷了下来。
“林木森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磨过铁皮,“你还敢来。”
“我为什么不敢来?”林木森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,把包放在腿上,“是我救了你。”
“救我?”顾宴清笑了,笑声嘶哑,“你把我关在精神病院三年,让我每天吃那些药,看着我像个疯子一样撞墙,你管那叫救我?”
“那药是周思雨下的。”林木森说,“我查到了。她在你的输液里加了东西。”
“可你在场。”顾宴清盯着她,“每一次,你都在场。”
林木森沉默了。
是的,她在场。她何止在场。她亲手给他喂过药。她亲手按住过他挣扎的身体。她甚至在他毒发昏迷的那一夜,守在他床边,握着他的手,一遍遍说“撑住”。
但那些,她都说不出口。
“顾宴清,”她说,“我来,不是为了解释。我来,是要你帮我。”
“帮你什么?”
“作证。”
“作什么证?”
“周思雨对你下毒的证据。”林木森说,“我需要你在法庭上,指认她。”
顾宴清看着她,眼神里,是一种深深的厌恶。
“你做梦。”
“顾宴清……”
“我为什么要指认她?”他打断她,“她给我下毒,你把我关起来。你们两个,谁比谁干净?”
“我是为了保住盛棠。”林木森说,“如果我不把你送进精神病院,周思雨会直接杀了你。把你送进去,至少你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?”顾宴清笑了,笑得凄凉,“林木森,你知道我在里面,是怎么活着的吗?”
他抬起手,指着自己的手背。那里,是一排密密麻麻的针孔,早就结了痂,像某种奇怪的纹身。
“他们每天早上,给我扎一针。说是‘营养针’。我后来才知道,那是周思雨让人加的。那东西会让人变傻。我每天醒来,第一件事,是确认自己还记不记得你。”
他的声音,一瞬间哽住了。
“我记不住你。”他说,“我每天都在忘。记不住你的脸,记不住你的名字,记不住你为什么要把我关进去。我每天都在忘记,我为什么要恨你。”
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阳光很亮。但他的眼睛,蒙着一层雾。
“你现在让我作证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林木森说。
顾宴清没有看她。
“林木森,”他说,“你知道周思雨现在在哪吗?”
“精神病院。青山。”
“她在里面,是不是跟你当年一样,每天被人打针,被人电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觉得,这公平吗?”
“不公平。”林木森说,“但这是她自己的选择。”
顾宴清终于转过头,看着她。
“你变了。”他说,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“人都会变的。”
“不。”顾宴清说,“有些人不会。有些人,就算被关三年,出来还是那个会为别人心软的人。你不是。你已经不是林婉的女儿了。”
林木森站起身。
“顾宴清,”她说,“我最后问你一次。作不作证?”
“不作。”
“好。”
林木森转身,走向门口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来。
“顾宴清,你恨我。”
“是。”
“但你更恨周思雨。”
顾宴清没有说话。
“因为周思雨,是害死你父亲的人。”林木森说,“她亲手杀了他。在你昏迷的那段时间,我去看了监控。她进了老爷子的病房,推了针管。我还录了音。”
顾宴清的身体,猛地一僵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周思雨,杀了你父亲。”林木森转过身,看着他的眼睛,“而我手里,有证据。”
她把一个U盘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这里面,是她临终关怀的录音。她在老爷子耳边说:‘爸,我要你死。’原话。还有那个心内科主任的证词——他当时就站在门口。”
“你想用这个,换我作证?”顾宴清的声音,在发抖。
“不是换。”林木森说,“是还。”
“还什么?”
“我还你一个真相。”林木森说,“三年前,你父亲死了,是因为周思雨。三年后,你醒了,也是因为周思雨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她一直在动你。从你倒下那天起,她就在动你。她想让你死,这样她就有了盛棠。她没成功。因为你没死。你回来了。”
顾宴清盯着那个U盘。他没有伸手去拿。他就那样盯着,盯了很久。然后,他慢慢地,把被子拉起来,盖住了自己的脸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的声音,从被子下面传出来,闷闷的。林木森转身,向门口走去。
“林木森。”
她停下来。
“我会作证。”顾宴清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,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,扎进空气里。
“什么条件?”
“周思雨死了以后,”他说,“我要你,把盛棠,还给顾家。”
林木森站在门口,没有回头。
然后,她说:“好。”
门关上了。
病房里,顾宴清把被子拉下来,看着天花板。
他笑了。笑得,比哭还难看。
“林木森,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知道吗?我什么都不想要。”
“我只想要,你回头看我一眼。”
* * *
一周前。南京,盛棠集团总部。
陈陶楷把那份资金拓扑图,投射在会议室的大屏幕上。
“何启明的48亿,是通过四层离岸结构走的。”
他放大图上的线条。
第一层,开曼SPV——诺亚资本。它从弗兰克的美国基金LP手里,募了2.1亿美元,名义是“亚洲医疗产业投资”。
第二层,BVI公司——科瑞国际。诺亚资本的2.1亿到了BVI,立刻拆成三笔。一笔买瑞士信贷的理财产品,一笔买新加坡的交易所票据,一笔打进香港的家族信托。
第三层,香港信托——恒盛家族办公室。这笔钱在这里被“漂白”,资金性质从“投资款”变成了“家族财富”。
第四层,越南贸易公司。这层最脏。钱通过澳门的地下钱庄,换成USDT,再换成比特币,最后通过胡志明市的一家换汇店,落成越南盾,买下了三家原料厂。
“这四条线,每一步都是合规的。”陈陶楷说,“单独看,没有问题。连在一起,就是洗钱。”
林木森看着屏幕。
“要让它断,需要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陈陶楷说,“但不是靠我们。”
“靠谁?”
“靠监管。”陈陶楷说,“只要我们把这张图,交给央行的反洗钱中心。他们的系统里有跨境资金流动的实时数据。一旦他们比对,48小时,这笔钱就会被标记。”
林木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那样,只能抓何启明。”林木森说,“抓不到弗兰克。弗兰克会把所有责任,推给中间人。他有一百种说法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做?”
林木森拿起笔,在屏幕上的白纸上,画了一条线。从越南,一直画到纽约。
“我要让这笔钱,自己流回美国。”
“回美国?”
“对。”林木森说,“让美国证监会看到,一家美国基金,在亚洲,通过违规交易,洗了钱。你说,SEC会做什么?”
陈陶楷的眼睛亮了。
“他们会冻结弗兰克的基金。会立案。会让他,在劫难逃。”
“对。”
林木森放下笔。
“陈老师,”她说,“我们的对手,是一个用规则杀人的人。”
“那我们就用规则,杀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