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,青山精神病院。门口。
林木森第七次被拦在铁门外。
“林女士,”值班的护士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语气客气但没有商量余地,“我们接到通知,您不在林婉女士的探视人名单上。”
“我是她女儿。”
“法律上,您不是她的监护人。”护士长说,“她的监护人是顾氏家族信托指定的第三方机构。而根据机构的最新通知,您的探视申请,未获批准。”
林木森站在铁门外,看着那道一米高的铁栅栏。三年前,她从这门里出来的时候,也是这样隔着栏杆。那时候,是母亲在里面看着她走。现在,是她在外面,看着这门。
“请转告周思雨,”她说,“她拿探视权威胁我,没有用。”
护士长一愣:“周女士?她不是……已经被收治了吗?”
“她是的。”林木森说,“但她的律师还在。”
她转身,上车。
车上,陈陶楷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“小森,查到了。”他说,“青山医院的探视权名单,是周思雨的律师张恒在操作。他上一周,向信托机构提交了一份《监护人变更申请》,理由是‘林木森存在精神病史,不适合作为被监护人的近亲属’。”
“精神病史?”林木森笑了,“我没疯过。”
“证据是有的。”陈陶楷说,“三年前,你被收治的入院记录。上面写着‘急性应激障碍,伴发幻觉妄想’。这份记录,是周思雨伪造的。”
林木森沉默了。
她知道,那份记录,就是周思雨埋下的最后一道陷阱。她用那份记录,把她送进精神病院。现在,她还要用那份记录,把她和母亲彻底分开。
“陈老师,”她说,“那份入院记录,原件在哪?”
“青山医院的档案室。”
“好。”林木森说,“我去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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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深夜。青山精神病院,档案室。
林木森穿着清洁工的制服,推着一辆清洁车,从后门进来。这身衣服,是她三天前,通过陈陶楷,从医院的一个后勤临时工手里买来的工作证换取的。
档案室在三楼。深夜的医院走廊,只有应急灯亮着,惨白的光打在地板上,像一条通往地狱的路。隐隐约约有病人唱歌的声音,从远处的病房传来,调子跑得厉害,但唱得很投入。
林木森推开档案室的门。里面是一排排铁皮柜,按年份归档。她找到了“2016年”那一格。2016年,是她被收治的那一年。
她抽出那一年的病案夹,一页一页翻。翻了大概四十份,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:林木森,女,35岁,入院日期:2016年9月17日。
诊断:急性应激障碍,伴发幻觉妄想。
主治医师签名:李建民。
林木森的手指,停在这个名字上。
李建民。
这个名字,她不认识。但她知道,周思雨不可能随便找一个医生签字。这个李建民,一定是收了钱的人。
她拿出手机,把这一页拍了下来。然后,她翻到后面,发现了第二份文件。
《住院期间特殊治疗告知书》。上面写着:“患者林木森,因病情需要,接受电击治疗(ECT),共十二次。”
十二次。
林木森盯着那三个字,手指开始发抖。
她想起那三年。每次被推进那间白色的房间,看到那个方方的机器,听到“啪”的一声,然后,就是一片空白。她以为,那是治疗。她以为,那是她的病。
她一直以为,是她自己疯了。
现在她才明白,那不是治疗,那是惩罚。周思雨用十二次电击,把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病人。
而那份记录,就是证据。
她把整份文件,全部拍完。正准备离开时,档案室的灯,突然亮了。
“林女士。”
林木森回过头。门口站着一个男人。五十岁上下,穿着白大褂,戴着金丝眼镜,胸前挂着“心内科主任”的牌子。
那个在顾老爷子病房里,捡走干扰器的男人。
“你是谁?”林木森问。
“我叫李建民。”男人说,“是三年前,给你签住院诊断的那个人。”
林木森的身体,瞬间绷紧了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
“我不干什么。”李建民说,“我只是在等你。”
“等我?”
“等一个,能把我从周思雨的账本上,划掉的人。”
他走进档案室,从白大褂的口袋里,掏出那个黑色的干扰器。放在桌上。
“这个东西,是你在顾老爷子病房门口放的吧?”
林木森没有说话。
“别紧张。”李建民说,“我没有交给周思雨。我要是交了她,你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。”
“你想要什么?”
“我想要一份,谅解书。”李建民说,“我知道你有本事,把周思雨的案子顶穿。但她已经疯了,法律上很难追她的刑责。真正会坐牢的,是她的帮凶。包括我。”
“我凭什么信你?”
“因为我能给你,你真正要的东西。”李建民从口袋里,掏出另一样东西。一个小U盘。“这里面,是周思雨当年让我改病历的原始录音。她说:‘李主任,你就写她疯了。写她疯了,她才出不来。’”
他把U盘放在桌上。
“林女士,”他说,“你要的探视权,我帮不了你。但你要的真相,我能给你。”
“有了这个,你就能把那份伪造的病历,从法律上抹掉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就是一个没有精神病史的、清清白白的林木森。”
他转身,走出档案室。
门口,他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“对了。”他说,“顾老爷子走的那晚,我一直在门外。我什么也没做。但我知道,你放的是什么。”
“你放的是真相的开关。”
“我只是……选择了站在真相这边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木森拿起那个U盘,走出档案室。
走廊里,远处的病房还在唱歌。她听着那不成调的歌声,突然停了下来。
这首歌,她听过。
那是她母亲,在精神病院的杂物间里,经常哼的调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