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京,盛棠集团总部。深夜。
林木森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。桌上,放着那份信托文件。文件旁边,是一支笔。
她已经坐了三个小时。窗外的城市,正一点点暗下去。她想起了很多事。想起顾宴清第一次见她的样子,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,穿着白衬衫,站在盛棠大楼的门口,笑着说:“林总监,欢迎加入。”
她想起他们一起加班到凌晨,他在楼下买两碗牛肉面,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。她想起他在董事会上替她说话,被周思雨当众斥责,脸涨得通红。她想起他中毒昏迷的那晚,她握着他的手,一遍遍地说“撑住”。
而现在,她要把手伸向他的家族,去拿那个他从来不想碰的东西。
手机响了。
“小森,”陈陶楷的声音很沉,“顾宴清,今天出院了。”
林木森猛地站起来。
“出院?”
“上午十点,他签了自愿出院同意书。然后,一个人走了。没人知道他去哪。”
“他身体还没好。”
“医生说他坚持要出院。”
林木森挂了电话。她拿起外套,冲出门。
第二天,上午。南京,城东,一处老旧的小区。
顾宴清站在一栋六层的居民楼前,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。那是他父亲,二十年前,刚来南京时租的房子。那时候,他们家还什么都没有。
他走上楼。三楼的门虚掩着。他推门进去。
屋里很暗,窗帘拉着。一个老人坐在沙发上,背对着门。
“爸。”顾宴清说。
老人没有回头。
“我知道你在。”顾宴清走过去,“你别装了。你根本没死。”
沙发上的人,慢慢转过头。
顾老爷子。
那个在疗养院里,被宣布“抢救无效”的人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顾老爷子问。
“三个月前。”顾宴清说,“我醒了以后,第一件事,就是查我父亲的死亡证明。那上面的签字医生,叫李建民。而青山精神病院的档案里,也有一个李建民。他是同一届的医学院毕业生。”
“所以我猜,我父亲,没死。”
顾老爷子笑了。笑得很轻,像是叹息。
“你还是那么聪明。”他说,“跟你妈一样。”
“为什么?”顾宴清问,“为什么要诈死?”
顾老爷子看着他,眼神里,是一种极深的疲惫。
“因为,我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周思雨的目标。”他说,“她盯着我,等着我死。我死了,她就没有对手了。所以我想,那我就死一次给她看。”
“我死了,她就会露出马脚。”
“我死了,林木森才有机会。”
顾宴清站在窗前,沉默了很久。
“林木森在找我。”他说,“她要盛棠的签字。要我去银行,给盛棠做担保。”
“那你签吗?”顾老爷子问。
“不签。”顾宴清说,“我说好了,周思雨死了以后,她把盛棠还给顾家。现在还没到那一天。”
“她是这么说的?”
“是。”
顾老爷子沉默了。他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儿子。
“宴清,”他说,“你恨她?”
“恨。”“你还爱她吗?”
顾宴清没有回答。
“你不回答,就是还爱。”顾老爷子说,“宴清,我告诉你一件事。三年前,你被送进精神病院的那天,是林木森求我救你的。她说,她可以进去陪你,只要你活着。”
“我答应了。”顾老爷子说,“但条件是,你要活着出来。”
“所以,她进去的那三年,不是她害你的。是她陪你的。”
顾宴清的手,抖了一下。
“可是她喂我吃药。”他说,“她按住我。她……”
“因为不按住你,周思雨的人就会把你杀掉。”顾老爷子说,“宴清,你以为那三年的药,是谁换的?”
“林木森,每天把你的药,换成维生素。她自己吃那些真的药。”
“所以,她才有三年的精神病史。”
顾宴清愣住了。
“她……她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,”顾老爷子看着他,“她答应过我,要让你活着。”
窗外,太阳升起来了。光线照进屋子,把那些浮在空气里的灰尘,全都照亮了。
顾宴清站在光里,一动没动。
他想起三年前的最后一夜。他已经被推进了那间白色的房间。他记得自己挣扎过,喊过。但后来,他什么都不记得了。
现在他想起来了。
那天,有人在黑暗里,握住了他的手。很凉,很抖,但很稳。
那个人,一直在说:“撑住。撑住。撑住。”
他以为是幻觉。
原来,不是。
顾宴清走到门口。
“爸,”他说,“我要回盛棠一趟。”
“你去做什么?”
“签字。”
顾老爷子看着他,笑了。
“你签得下去吗?”
“签得下去。”顾宴清说,“但我会在签字之前,问她一句话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问她,”顾宴清说,“三年前,她握着我的手的时候,在想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