纽约,曼哈顿。米勒资本的办公室,在第五十七层。
林木森站在电梯里,看着数字一层层往上跳。
三天前,她收到了一封邮件。发件人是弗兰克·米勒。正文只有一句话:
“我想跟你谈一谈。一个人来。”
她把邮件打印出来,放在桌上,看了一整天。然后,她订了机票。
电梯到了。门打开。
弗兰克站在办公室门口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小臂。他的头发有点乱,眼睛下面,有很深的阴影。
“林女士,”他说,“请进。”
林木森走进去。这间办公室,很空。墙上是几幅抽象画,没有家人照片,没有奖杯,没有摆设。
“你在这里待了多久?”她问。
“二十五年。”弗兰克说,“从三十岁开始。今年,五十五。”
“你每天早上,都在这里?”
“每天早上六点到。”弗兰克说,“二十五年,从来没有晚过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
“林女士,”他说,“你知道,我为什么做这一行吗?”
“因为钱?”
“不是。”弗兰克说,“因为,我父亲以前是一家化工厂的工程师。他做了三十年,把一项技术,从实验室做到了量产。然后,在我十六岁那年,公司被一家基金收购了。”
“那个基金,关了工厂,裁了所有工人,把技术卖给了另一家。”
“我父亲,在那年冬天,心脏病发作死了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林木森。
“所以,”他说,“我进这一行,就是为了看懂,那些人是怎么做这件事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林木森问。
“然后,”弗兰克说,“我做了二十五年。我发现,你只有变成他们,才能不被他们吃掉。”
“所以你就变成了他们。”
“是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弗兰克说,“我成了现在的我。”
他走到桌前,坐下。
“林女士,我今天叫你来,是想给你一个提议。”
“什么提议?”
“我退出。”弗兰克说,“我把在亚洲的全部仓位平掉,包括盛棠的、华芯微的、三家原料厂的。全部,平价转让给你。”
林木森看着他。
“条件呢?”
“条件只有一个。”弗兰克说,“你放过王氏兄妹。”
林木森愣了一下。
“谁?”
“王氏兄妹。”弗兰克说,“他们是我在中国最重要的一条线。他们负责,把我需要的信息,转成合同和单据。他们现在,在你手里。”
“我不认识什么王氏兄妹。”
“你认识。”弗兰克说,“三年前,他们在盛棠的财务部工作。男的叫王志远,女的叫王丽娜。他们伪造了你母亲的病历,把专利转让给诺亚资本。后来,他们在盛棠被开除,去了香港。现在,他们两个人,一个在等判决,一个在看守所。”
林木森想起来了。
“是他们。”
“是他们。”弗兰克说。
“你为什么要救他们?”林木森问,“他们只是工具。”
弗兰克沉默了。
然后,他说了一句话,让林木森愣在那里。
“因为,”弗兰克说,“王志远,是我儿子。”
办公室里,安静了很久。
林木森看着弗兰克。这张脸,刚才还在讲他父亲的死。现在,在讲他儿子的名字。
“你在中国,有儿子?”
“三十年前,我在中国待过两年。”弗兰克说,“做第一个项目。那时候,我还年轻。”
“王志远的母亲,是那个项目里的会计。”
“我走的时候,不知道她怀孕了。”
“三年前,我找到他。我说,我可以给他钱,给他工作,给他一切。但他要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那件事,就是伪造病历?”
“不是。”弗兰克说,“那件事,是让他,跟着周思雨,把盛棠买下来。”
“伪造病历,是周思雨自己做的。王志远,只是签了个字。”
林木森看着他。
“弗兰克,”她说,“你知道你儿子,做了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把我母亲,送进了精神病院。他让一个化学家,在一个杂物间里,待了三年。”
“他让你们家的技术,被卖了三次。”
“而你,现在坐在这里,跟我说,你要我放过他。”
弗兰克看着她。他的眼睛,红了。
“是。”他说,“我知道,我没有资格提这个要求。”
“但我是他的父亲。”
林木森站起身。
她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。窗外的曼哈顿,高楼林立,灯火辉煌。她想起三年前,她走进精神病院的那天,也是一个黄昏。
“弗兰克,”她说,“我给你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你去自首。”林木森说,“把你二十五年做过的事情,全部说清楚。包括你父亲的那家公司,包括所有被你关掉的工厂,包括那三十七个人。”
“然后,”她说,“王志远,我会在法庭上说,他是被人指使的。”
“他会轻判。”
“但不会无罪。”
弗兰克看着她。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林木森说,“我是帮那个十六岁的少年。”
“那个在冬天的葬礼上,失去父亲的少年。”
“他本来,可以成为一个好人。”
弗兰克低下头。他的手,在抖。
很久之后,他抬起头。
“林女士,”他说,“如果我自首,你有一样东西,会永远得不到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盛棠的账本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周思雨当年,把盛棠的账本,做了三份。”弗兰克说,“第一份,她烧了。第二份,在你手里。第三份,在我这里。”
“如果我不自首,我可以把第三份,留给你。这样,你就能把周思雨和所有人的罪行,全部钉死。”
“但如果我自首,那份账本,就会被作为证据,封存起来。你永远,都看不到最后一页。”
林木森看着他。
“弗兰克,”她说,“那份账本,我已经不需要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,”林木森说,“我需要它的时候,是为了报仇。现在,我不报仇了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我要,”林木森说,“我妈,能安安静静地做完她的实验。”
“我要盛棠,不被人动。”
“我要那些被关掉的工厂,重新开工。”
“我要那些被卖掉的技术,回到它们该在的人手里。”
“我要的,不是一份账本。”
“我要的,是这个世界,能稍微好一点。”
办公室很静。窗外,曼哈顿的灯火,亮着。
弗兰克站起身。他走到桌前,拿起笔,在一张纸上,写下一串数字。
“这是我的账户。”他说,“里面有二点三亿美金。是我这二十五年,违反我自己规则赚来的钱。”
“我把它,捐出去。”
“捐给谁?”
“随你。”
他把纸递给林木森。
“林女士,”他说,“我明天上午,去联邦检察官办公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