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加坡。一个下雨的傍晚。
陈陶楷请林木森吃饭。就在滨海湾旁边的一家小店,只有四张桌子,老板是个福建人,来了三十年。
“我小时候,”陈陶楷说,“我爸就是在这里,教我做金融的。”
“他是福建人?”林木森问。
“厦门。”陈陶楷说,“九十年代来的。那时候,新加坡的金融市场刚起来。他没什么文化,但是很会算数。”
他给自己倒了一杯酒。
“我妈走得早。”他说,“我爸一个人带我。他跟我说,做金融的人,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钱是流动的。”陈陶楷说,“它从一个人的手里,流到另一个人的手里。但金融家,不应该在里面捞一把。金融家应该做的,是让钱流得顺一点,让该拿到钱的人,拿到钱。”
林木森看着他。
“那你做到了吗?”
陈陶楷沉默了很久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窗外的雨,下大了。
“小森,”他说,“今天我叫你来,是要跟你说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盛棠被做空那件事。”陈陶楷说,“你知道,为什么那次,市场会那么精准地打中我们吗?”
“因为有人泄露了我们的数据。”
“是。”陈陶楷说,“但你知道是谁泄露的吗?”
林木森没有说话。她有一种预感。
“是我。”陈陶楷说。
雨声,打在玻璃上。
“二十一年前。”陈陶楷说,“你父亲林明远,把我从厦门带出来。那时候我三十一岁,在一家小证券公司做交易员,每个月赚三千块。他给了我一个机会,让我做盛棠的董事会秘书。”
“我做了八年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”陈陶楷说,“盛棠要上市。上市前,需要做一次财务梳理。你父亲让我,把公司过去三年的账,做一遍。这一遍做完,我发现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盛棠有一项技术,叫‘低温催化合成’。”陈陶楷说,“那项技术,是你母亲在实验室里做了六年的成果。但是你父亲为了让报表好看,把这项技术的‘研发费用’,改成了‘资本性支出’。”
“这样一来,公司当年的利润,看起来高了三千万。”
“上市成功了。”陈陶楷说,“股价涨了四倍。你父亲成了行业英雄。”
“但从那一年开始,你母亲,就成了一个‘没有科研价值’的人。因为她的项目,在报表上,已经‘完成’了。”
林木森的手,慢慢握紧了。
“所以,”她说,“我妈被关进精神病院,不只是因为周思雨。”
“不只是。”陈陶楷说,“周思雨是执行的人。但根源,在盛棠自己身上。”
“因为如果有一天,你母亲的实验成功了,那件事就会暴露。上市那年的报表,就会变成‘财务造假’。”
“所以,她必须,永远待在‘已完成’的那个状态里。”
林木森看着窗外。雨一直在下。
“这件事,”她说,“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六年前。”陈陶楷说,“你母亲出事之后,我查了一遍旧账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陈陶楷说,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
他低下头。
“我做了十七年的董事会秘书。我知道公司所有的秘密。我知道你父亲改过账,知道周思雨挪过钱,知道顾家当年怎么进场的。我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但我一句话都没说。”
“因为我一说,我三十年做的事情,就全都完了。”
他端起酒杯,一口喝完。
“小森,”他说,“你现在明白了吗?盛棠那家公司,不是被外人搞垮的。是被我们自己,一点一点搞垮的。”
“你父亲是好人,但他做了错事。我是好人,但我也做了错事。”
“我们每一个人,都在那家公司的股票上,赚了钱。”
“而那些钱,是从你母亲的人生里,抠出来的。”
林木森看着他。
“陈老师,”她说,“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?”
“因为,”陈陶楷说,“弗兰克要被起诉了。他和周思雨,把二十年的交易记录,全部交给了法庭。这些记录,包括盛棠上市那年的账。”
“如果这份账被公开,你父亲的名字,会被写进‘财务造假’的那一栏。”
“你母亲,会被当成一个‘被造假掩盖的成果’。”
“而你,”他说,“会被人说,是靠一个造假的公司,翻的身。”
林木森站起身。
她走到窗边。雨水顺着玻璃,一条一条往下流。
“陈老师,”她说,“那你说,我该怎么办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陶楷说,“但我想,我欠你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我可以,把二十一年前的那份原始账本,找出来。”陈陶楷说,“然后,向证监会举报。”
“这样,盛棠会被罚,你父亲会被追责,我可能要去坐牢。”
“但盛棠,会变成一家干净的公司。”
“或者,”他说,“我不举报。我们把这些事压下去,继续把盛棠做下去。”
“到了明年,它会变成一家百亿的公司。”
“你会成为一个传奇。”
“而你母亲的实验,会以‘盛棠核心技术’的名义,写进所有的行业报告里。她会变成一个名字,一个符号,一个被供起来的神。”
“但她不会再有自己。”
林木森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她转过身。
“陈老师,”她说,“我妈住院的第三年,我去看她。”
“她那时候,刚做完第十一次电击。她认不出我。”
“她看着我,问我:‘小姑娘,你找谁?’”
“我说,我找林明远的妻子。”
“她说:‘林明远是谁?’”
“然后,”林木森说,“她从枕头下面,拿出一张纸。上面画着一个结构式。是我妈自己画的。”
“她跟我说:‘这个,是低温催化合成的第七代改良方案。你帮我,交给国家专利局。’”
“她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我爸是谁,忘了她有个女儿。”
“但她记得那个结构式。”
“陈老师,”她说,“你说,这样的人,应该被当成一个符号,供起来吗?”
陈陶楷看着她。
“不应该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就去举报。”林木森说,“把那份账本,交给证监会。”
“盛棠的名声,我不要。我爸的名声,我不要。”
“我要我妈,重新做一次实验。用她自己的名字。”
陈陶楷站起身。他弯下腰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小森,”他说,“我明天就去。”
窗外的雨,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