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后。南京。盛棠集团的董事会,在总部三楼召开。
会议室里,坐了十七个人。有老股东,有新董事,有律师,有审计师。
林木森坐在主位。
“今天,”她说,“我们表决三件事。”
“第一件,”她说,“设立‘明远基金’。规模,十亿人民币。全部来自我个人持股的分红。”
“基金的用途,是三个方向。一,资助国内材料与化工领域的基础研究。二,扶持中小制造企业做技术改造。三,为工业园区周边的居民,做免费的职业病体检。”
“第二件,”她说,“盛棠的研发中心,从今天起,恢复林淑云女士的实验室主任职务,并追认她自2013年至今,全部的研究成果归属个人。”
“同时,向专利局递交‘低温催化合成·第五代至第九代改良方案’的独立申请。申请人,林淑云。”
“第三件,”她说,“盛棠从今天起,取消‘季度利润考核’。改为‘三年技术考核’。”
会议室里,安静了。
一个老股东举起手。
“林总,”他说,“第三条,我不同意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盛棠是上市公司。”他说,“上市公司的季度利润,是资本市场的定价基础。如果我们取消季度考核,股价会跌。”
“会跌多少?”
“至少三成。”
“那你要什么?”
“要利润。”他说,“要每个季度的,可预期的,增长的利润。”
林木森看着他。
“王董事,”她说,“您在盛棠,多少年了?”
“二十三年。”
“二十三年前,盛棠有什么?”
“一间厂房,四十七个人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,”他说,“三家工厂,两千三百人,市值六十亿。”
“那您知道,”林木森说,“这二十三年里,盛棠被做空过几次吗?”
“三次。”她说,“2008年一次,2015年一次,去年一次。”
“每一次,都是因为什么?”
“因为利润。”她说,“因为我们为了让每个季度的报表好看,把研发周期压缩,把库存转移,把该慢的事情做快了。”
“然后,就有人在半年之后发现,这家公司的技术,已经空了。”
“于是他们做空。”
她把一份文件,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这是盛棠,从1998年到现在的技术储备曲线。”她说,“每一次高点,都是我妈的实验室刚出成果的时候。每一次低点,都是我们把成果变现之后。”
“我们不是在经营一家技术公司。”
“我们在经营一台,把技术换成钱的机器。”
“而这台机器的原料,是我妈。”
会议室里,没有人说话。
林木森站起身。
“各位,”她说,“我知道,你们中的很多人,是靠盛棠的股票,拿到了人生的第一笔财富。我不想否认这件事。”
“但我今天要问一个问题。”
“如果二十年后,你们的孙子,站在一家化工厂的废墟上,问你们:‘爷爷,当年那家公司,为什么会垮?’”
“你们要怎么说?”
“说‘因为市场不好’?说‘因为对手太强’?”
“或者,”她说,“说‘因为当年,我们为了三个点的利润,把一个化学家,关进了一个杂物间’?”
她看向那个老股东。
“王董事,”她说,“这个答案,您愿意留给您的孙子吗?”
老股东低下头。很久,他抬起头。
“我同意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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表决,全票通过。
散会后,林木森一个人留在会议室。
她从包里,拿出一张照片。照片上,是一个女人,站在实验室里,穿着白大褂,手里拿着一支试管,在笑。
“妈,”她说,“我把你的名字,要回来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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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天,下午四点。南京郊外,青山精神病院的旧址。
那片建筑,已经被拆掉了。只剩下一个门卫室,和一堵墙。
林木森站在那堵墙前面。
墙上,还留着一些字。是用指甲,一点一点刻上去的。
她找到了一行。
“林淑云。2016.9.17。我没有疯。”
她伸出手,摸了摸那行字。
然后,她从包里,拿出一瓶水,和一块布,把那行字,一点一点擦干净。
风从荒地上吹过来。带着一点土的味道。
她在那堵墙前面,站了很久。
然后,她转身,往回走。
走到车门边,她停下来,回过头,又看了一眼那堵墙。
“妈,”她说,“以后不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