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个很冷的早晨。南京,十一月。
林木森正在办公室看一份新材料的测试报告。电话响了。
“林总,”秘书的声音有点怪,“前台说,有人要见您。”
“谁?”
“她说,她叫周思雨。”
林木森的手,停了一下。
“让她上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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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分钟后,办公室的门被推开。
一个女人走进来。
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风衣,头发剪得很短,脸上没有化妆。她瘦了很多,颧骨很高,眼睛却很亮。
林木森看着她。上一次见面,是两年前的法庭。那时候,周思雨穿着香奈儿的套装,戴着珍珠耳环,坐在被告席上,说“我无罪”。
这一次,她一个人来的。
“坐。”林木森说。
周思雨在沙发上坐下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这间办公室。
“你出来了。”林木森说。
“上个月。”周思雨说,“减刑一年三个月。我在里面,配合调查了弗兰克的四十七笔跨境交易。”
“你为什么来?”
“来还东西。”
她从风衣口袋里,拿出一个信封,放在茶几上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你母亲当年的实验记录。”周思雨说,“原件。2012年到2016年,一共十四本。第十七本,被我烧了。”
林木森的手,慢慢握紧了。
“你为什么要烧它?”
“因为第十四本里,有一页记录。”周思雨说,“那一页上,你母亲写了一段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她写:‘连续三次实验失败。数据异常。怀疑是原料纯度问题。但如果是纯度问题,那么理论模型成立。若理论模型成立,说明低温合成在工业环境下可行。’”
“然后,她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:‘如果可行,盛棠就不需要那三家原料厂了。’”
办公室很静。
“那三家原料厂,”林木森说,“是顾家的。”
“是。”周思雨说,“也是弗兰克的。”
“所以你就烧了那一页。”
“我烧了一整本。”周思雨说。
林木森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“周思雨,”她说,“你知道,那本记录里,还有别的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妈在第十五本的扉页上,写了一句话。”林木森说,“她写:‘顾家会拦我。周思雨会拦我。但我不会停。’”
“她知道。”
“她知道你们会拦她。”
“但她还是继续做了。”
周思雨低下头。
“林木森,”她说,“我今天来,不只是还东西。”
“还有什么事?”
“我要提醒你一件事。”周思雨说,“当年做空盛棠,不只是弗兰克一个人。还有一个人,从头到尾都参与了。”
“谁?”
“秦老爷子。”
林木森愣住了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盛棠的三家原料厂,有一家,是挂秦家的名字。”周思雨说,“2015年,秦老爷子找到我。他说,如果盛棠继续推低温合成,那三家厂的订单会少六成。”
“他让我,帮你‘稳定一下’你母亲。”
“然后你就给李建民打了电话。”
“是。”
林木森看着她。她的脸上,什么表情都没有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因为秦老爷子,保过我父亲。”周思雨说,“1998年,我爸的公司破产,是秦老爷子借给他两百万,让我读完大学。”
“所以你就替他,守了八年。”
“是。”
林木森沉默了很久。
“周思雨,”她说,“你今天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因为秦老爷子,上个月,给一家医院捐了三千万。”周思雨说,“那家医院,正在做的一个项目,叫‘新型锂电正极材料’。”
“而那个项目,用的技术路径,和你母亲的第九代改良方案,有七成重合。”
林木森的眼睛,慢慢睁大了。
“他要用我妈的东西。”
“是。”周思雨说,“而且这一次,没有账本,没有病历,没有周思雨,没有弗兰克。”
“只有一家医院,一个院士,和一笔捐款。”
她站起身。
“林木森,”她说,“我做了十六年的坏人。我不想再做坏人了。”
“但我也想告诉你,这世界上,有些人做过的事,永远不会被写进任何一份账本里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下。
“对了,”她说,“那个信封里,还有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是你母亲,在第十五本记录里,夹着的一张纸条。”周思雨说,“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谁的名字?”
“你去看。”周思雨说,“看了,你就知道,你妈为什么一直没疯。”
门关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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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木森走到茶几前,打开了那个信封。
十四本厚厚的手写记录,用麻绳捆着。最上面,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。
纸条上,是她母亲的笔迹。
很小,很稳。
上面写着两个字:
“思雨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
“她小时候,在我实验室门口,等了三天。我知道她不是她爸的女儿。但我不说。”
林木森的手,抖了。
她把那张纸条,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。
然后,她拿起电话。
“陈老师,”她说,“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秦老爷子。”林木森说,“查他这三年的每一笔捐款。每一家医院,每一个项目,每一份技术报告。”
“你要做什么?”
“我要看一样东西。”林木森说,“我要看,一个人,是怎么样,在没有账本的情况下,把别人的东西,变成自己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