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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第 五 十 五 章 ——

祭品

七天时间。陈陶楷查完了。

第七天晚上,他把一个档案袋,放在林木森的桌上。

“三家医院。”他说,“四十七笔捐款。总额,两亿一千万。”

林木森打开档案袋。

第一份文件,是南京市第一医院的“新型储能材料联合实验室”。成立于去年三月。资金来源:秦氏慈善基金会。

实验室主任,叫周以宁。三十九岁。海外博士。2022年,在《自然·能源》上发过一篇论文。论文的主题,是“低温条件下的锂离子迁移速率优化”。

林木森的手指,停在那行字上。

“陈老师,”她说,“你看这个。”

“我看了。”陈陶楷说,“这个周以宁,2021年,在德国做过一段博士后。他的合作导师,是谁?”

“谁?”

“保罗·克莱因。”

林木森愣住了。

保罗·克莱因,是她母亲在斯图加特做访问学者时的导师。也是那项技术的原始理论的提出者之一。

“所以,”她说,“他们找了一个人,用我妈的理论,做一个新的实验。”

“是。”陈陶楷说,“而且这个人,比我妈年轻二十岁,没有病史,没有账户被冻结过,没有一个坐牢的父亲。”

“他是一张白纸。”

“而我妈,”林木森说,“是这一页纸上,被撕掉的那一块。”

她坐在那里,很久没有动。

“陈老师,”她说,“我想见见他。”

“见谁?”

“周以宁。”

“小森,”陈陶楷说,“你要想清楚。他现在,是秦老爷子推的‘国家青年人才’。你要见他,就等于跟秦老爷子,公开对上了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而且,”陈陶楷说,“你没有证据。人家是学术研究。低温催化,本来就是国际前沿。谁都可以做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“那你还去?”

“我要去。”林木森说,“因为我要问他一个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我要问他,知不知道,他手上那套理论的第六代到第九代改良数据,是从哪里来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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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。南京,第一医院东院区,三楼实验室。

林木森穿着访客的衣服,站在门口。

实验室里,一个男人站在仪器前面,正在看数据。他穿着一件旧毛衣,戴着一副眼镜。

“周老师。”林木森说。

周以宁回过头。他愣了一下。

“您是……”

“林木森。盛棠集团。”

周以宁的脸色,变了一下。很快,他恢复了平静。

“林总,”他说,“您怎么来了?”

“我来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
“什么问题?”

“您手上的第六代到第九代改良数据,”林木森说,“是从哪里来的?”

实验室里,很安静。仪器在嗡嗡地响。

周以宁看着她。很久,他摘下眼镜,擦了擦。

“林总,”他说,“我知道您是谁。”

“您母亲,是林淑云。”

“她现在在哪?”

“在南京。”林木森说,“在我家。她做了九次电击,忘了很多事。”

周以宁沉默了。

“林总,”他说,“我 PhD 的时候,读过一篇论文。2014年,发在《催化通讯》上。作者,是林淑云。”

“那篇论文里,有一个结论:‘在低温条件下,催化剂表层的氧空位,会成为锂离子的迁移通道。’”

“我后来的整个研究方向,都是从这个结论出发的。”

“去年,秦先生的基金会找到我。他们给我一份数据,说是‘内部研究资料’。让我用它做验证。”

“我看了那份数据,我知道它是从哪来的。”

“因为那份数据的格式,和2014年那篇论文的附录,一模一样。”

林木森看着他。

“那你为什么还用?”

周以宁低下头。

“因为,”他说,“如果不用,我就没有实验室。没有经费。没有团队。”

“我做了六年博士后。我投了三百多份简历。我等这个机会,等了八年。”

“林总,”他抬起头,“我知道我做错了。但我想告诉您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那份数据,是错的。”周以宁说,“第六代到第九代,有一处错误。在第九代的数据里,第237页,催化剂的配比,写成了 3:7。但前面的推导,全部基于 2:8。”

“这个错误,会让实验,在放大到工业级别的时候,彻底失败。”

林木森愣住了。

“所以,”她说,“就算他们做出来,也是错的。”

“是。”周以宁说,“我在上个月,写了一份勘误。”他把一张纸,递给她。

“但是我没有交上去。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如果我交上去,秦先生就会知道,我看懂了那份数据是从哪来的。他会撤掉我的实验室。”

林木森看着那张纸。

上面密密麻麻,是他的推导。一行一行,写得很工整。

她看了很久。

“周老师,”她说,“你今年多大?”

“三十九。”

“我妈做那项实验的时候,三十六。”

“她在那个杂物间,做了八年。”

周以宁的手,慢慢握紧了。

“林总,”他说,“您想让我做什么?”

“我什么都不想让你做。”林木森说,“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一件事。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那些数据,是我妈写的。”林木森说,“她写到第九代的时候,被送进了精神病院。”

“所以你手上那份数据,不是‘资料’。是一个人的人生。”

“你想怎么用,你自己决定。”

她转过身,往门口走。

走到门口,她停下。

“周老师,”她说,“我小时候,我妈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
“她说:‘做实验的人,不怕失败,怕的是,不知道自己在给谁做。’”

“你今天,知道自己在给谁做了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