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学实验室里,数据像瀑布一样从屏幕上倾泻而下。
江学廷盯着那些跳动的曲线,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他把三号基地最近三个月的脱硫效率数据全部提取出来,做成了一张时间序列图。
图表上,代表脱硫效率的蓝色曲线平滑得不可思议——从92.3%一路稳步上升到98.7%,几乎没有任何波动。
“太完美了。”他喃喃自语。
但这正是问题所在。声学是一门混沌的学问。真实的脱硫塔里,气流的湍流、浆液的密度、喷嘴的磨损、石灰石粉的粒径分布,任何一个变量都会在数据上留下涟漪。哪怕是世界上最先进的闭环控制系统,也不可能让效率曲线如此平滑。
这只有两种可能:要么拥有神一般的技术,要么数据是伪造的。
而绿盾国际的脱硫技术,江学廷再清楚不过了。三号基地用的还是五年前的老式喷淋塔,改造过一次,效率能达到94%就已经是烧高香了。98.7%?那是把整个太平洋的水都喷一遍也未必能达到的数字。
他打开了原始日志文件。文件很大,有将近2GB。他写了一段简单的脚本,开始比对每一行数据。
半小时后,他发现了异常。
日志里,有一组数据每隔固定时间就会被修改一次。修改的时间戳完美对齐——每天凌晨三点整,数据包会被替换成另一组更“漂亮”的数字。原始数据的波动被抹平了,留下的是完美的曲线。
“数据映射。”江学廷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这是他在大学时听一位老教授讲过的技术——通过软件后门,把传感器的真实读数映射到一个理想化的数学模型里,让原本有瑕疵的数据看起来完美无缺。这项技术最初是为环境治理的失败案例“打掩护”而发明的,后来被一些不法企业奉为圭臬。
但孙小蛮是怎么发现的?她只是个普通的监测员,按理说接触不到核心代码。
江学廷调出了孙小蛮的操作记录。记录显示,她在死前的五天里,反复访问了一个位于内部服务器深处的文件夹。那个文件夹的权限设置得很奇怪——表面上是空文件夹,但如果用特定的密钥访问,里面藏着的是最新的系统补丁和一段未加密的源代码。
“她是个天才。”江学廷苦笑,“可惜天才不该死。”
他尝试复制那段代码,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警告框:
“检测到非授权操作。你的工号已被记录。”
紧接着,他的电脑屏幕开始闪烁,风扇狂转,硬盘指示灯疯狂闪烁。
江学廷立刻拔掉了网线,但已经晚了。电脑发出“嘀”的一声长鸣,屏幕黑了下去,彻底死机。
“断网也来不及了吗……”他靠在椅背上,苦笑。
果然,十分钟后,轩辕澈带着两个安保人员出现在实验室门口。
“江工,系统检测到你的终端有异常流量。”轩辕澈面无表情地递上一张表格,“按照公司规定,你的设备需要接受安全检查。”
“检查可以,但我不认为我的设备有问题。”江学廷站起身,直视轩辕澈,“倒是轩辕工,你的动作挺快啊。”
轩辕澈没有理会他的讽刺,直接走进来,拔掉了江学廷电脑的电源线,将主机箱搬走了。
“江工,这是例行公事,请理解。”轩辕澈说完,转身离开。
江学廷看着空荡荡的桌面,心里却在冷笑。你们搬走的是我的电脑,但你们搬不走孙小蛮留下的东西。
他回到自己的工位,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笔记本,那是孙小蛮之前借给他的,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。那是昨天下午,小蛮在食堂偷偷塞给他的。
餐巾纸上用铅笔写着一行极其潦草的字:
“每周三下午三点,三号基地的数据平台会重启。重启的那三分钟,后台校验会暂时关闭。那是唯一的窗口。”
江学廷看了看手表,今天是周三。现在是中午十二点。
还有三个小时。
他收起餐巾纸,走出实验室,迎面撞上了运营主管秦若岚。
秦若岚穿着干练的黑色西装,短发利落,眼神像鹰一样锐利。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看到江学廷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江工,听说你的电脑被收了?”她的声音很低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“例行检查。”江学廷重复了一遍轩辕澈的话。
秦若岚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,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:“这是这周的运营通报。第三页有个数据,你可能会感兴趣。”
江学廷翻开文件,在第三页看到了一个不起眼的小数点——脱硫效率一栏,填的是97.1%,但系统里导出的数据是98.7%。
这意味着,秦若岚也发现了数据的猫腻,而且她在用这种方式向他传递信息。
“谢谢。”江学廷合上文件。
秦若岚没有多说,转身走进了办公区。但在她转身的瞬间,江学廷注意到她的眼角有一丝疲惫——那种熬了通宵、又强撑着精神的疲惫。
下午两点五十分,三号基地的数据平台如期重启。
江学廷没有去办公室,而是躲在公司楼顶的设备间里,用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连上了基地的备用网络。这是他之前偷偷准备好的。
屏幕上,数据校验的进度条停滞在99%。他抓紧时间,开始下载核心日志。
03:00:00——校验暂停。
03:00:12——他成功进入了后台。
03:01:45——他发现了那个后门程序,一个伪装成系统补丁的模块,文件名是“LVD_Util_Patch_v2.1”。
03:02:30——他成功提取了后门的源代码,但就在他准备关闭连接的时候,屏幕上突然弹出了一行红色的字:
“Hello, Jiang. I know you are watching.”(你好,江。我知道你在看。)
江学廷浑身冰冷。他迅速断开连接,拔掉网线,合上电脑。
但已经晚了。
就在他准备离开设备间的时候,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
站在门口的,是秦若岚。
她的脸色很不好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,屏幕上正显示着设备间的监控画面。
“你被发现了。”秦若岚的声音很平静,“赵启明已经通知了安保部,说楼顶有人非法入侵内部网络。现在,安保部的人正在往这里赶。”
“那你呢?你为什么在这里?”江学廷反问。
秦若岚举起平板,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加密的聊天界面。对话的另一头,是一个头像为黑色盾牌的联系人。
“因为有人在帮我。”秦若岚看着他,缓缓说出一个代号,“他是‘影子’。他告诉我,绿盾国际的后门不仅仅是数据造假,背后涉及的东西,不是我们能碰的。”
“影子?”江学廷愣住,“你是说,有情报部门介入了?”
秦若岚没有正面回答,只是转身往楼下走:“跟我来。我知道一条路,可以避开安保。”
两人沿着消防楼梯快速下行。在第十层,他们躲进了一间堆放清洁工具的杂物间。
“听着。”秦若岚压低声音,“孙小蛮的死不是意外。她发现了‘数据映射’后门,并且把源代码的备份藏在了一个地方。但现在的问题是,我们都不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。她给周慕白发了邮件,周慕白是我们的首席科学家,也是绿盾技术路线的设计者——他肯定知道些什么。”
“你是说,让我们去查周慕白?”江学廷问。
“不。”秦若岚摇头,“是让你去查。因为周慕白是你的导师。他曾经教过你,而且他信任你。”
江学廷沉默了。周慕白确实是他研究生时期的导师,也是他进入绿盾国际的引荐人。但近几年,周慕白越来越沉默,整天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,连公司的例会都不怎么参加。
“他为什么不报警?”江学廷问。
“因为他也怕。”秦若岚说,“你以为只有你在查?周慕白可能早就查到了,但他不敢说。因为一旦说出来,涉及的不仅仅是绿盾国际,还有更大的利益集团。”
“什么集团?”
秦若岚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说了出来:“‘深海’。”
江学廷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“这个代号,是境外情报机构的污点证人提供的。”秦若岚说,“他们通过在环境治理项目中植入后门,操控数据,从而影响国家的碳排放交易和国际环保评级。绿盾国际,只是他们的一颗棋子。”
“那孙小蛮呢?”
“她是一颗不听话的棋子。”秦若岚说,“所以她被清除了。”
话音刚落,杂物间的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秦若岚立刻捂住江学廷的嘴,两人屏住呼吸,紧贴在墙壁上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最终在门口停了下来。
门把手缓缓转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