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没有开。
转动门把手的是一只猫。
一只橘白相间的野猫从门缝里挤了进来，尾巴高高翘起，蹭了蹭秦若岚的裤腿，然后又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。
江学廷长出一口气，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“是它。”秦若岚松开门把手，声音有些发抖，“楼里养的流浪猫，安保那边都懒得管。”
两人在杂物间里又待了二十分钟，直到走廊彻底安静下来，才一前一后地离开。
当天晚上九点，江学廷按照约定，来到了城东的一家二十四小时书店。
书店名叫“拾光”，藏在一条老旧居民巷的尽头。推门进去，扑鼻而来的是旧书和咖啡混合的味道。书店里没什么客人，只有一个女孩坐在收银台后面，戴着巨大的耳机，面前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，屏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码。
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，帽子上印着一只像素风格的鲸鱼。头发染成了浅蓝色，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。
“你迟到了两分钟。”女孩头也没抬，手指在键盘上飞舞。
“你就是林幼鲸？”江学廷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随便叫什么都行。”女孩终于抬起头，摘掉耳机，露出一张过分年轻的脸，“若岚姐让我来的。说是有人在查绿盾国际的数据后门。”
“你多大？”
“十九。”林幼鲸咧嘴一笑，露出两颗小虎牙，“别看我年纪小，我黑过的系统，比你见过的服务器都多。不过放心，我只干好事。”
江学廷看着她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秦若岚在电话里简单提过——林幼鲸是个“白帽黑客”，在圈子里小有名气，曾经帮几家环保机构查出过数据造假，但从不收取报酬，只拿象征性的“咖啡钱”。
“孙小蛮是我的朋友。”林幼鲸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，她推过一台笔记本，“准确地说，她是我在网上认识的第一个朋友。三年前，她在论坛上发帖问怎么识别传感器数据的异常波动，我回了一帖。后来我们一直有联系。”
“她跟你提过后门的事？”
“提过。”林幼鲸点头，“上周她给我发了一份文件，说是在三号基地的服务器里挖到了一个‘了不得的东西’。但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我细节，就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眼睛有些红。
“她发的是什么文件？”
“一个加密的压缩包，密码是六个字。”林幼鲸说，“但我不知道是哪六个字。我试了各种组合，都不对。”
“什么文件格式？”
“RAR。”林幼鲸说，“而且加了头部加密。这种加密方式很变态，一旦密码错误，文件就会自动损坏。我现在只有一次机会。”
江学廷沉思片刻：“孙小蛮有没有什么口头禅，或者特别在意的数字？”
林幼鲸摇头：“太多了。她喜欢星辰、喜欢猫、喜欢写诗。密码可能是任何一个。”
“等等。”江学廷想起了什么，“她给我那张餐巾纸的时候，说的是‘凡是完美的直线，都是假的’。这句话是她常说的吗？”
林幼鲸愣了一下，随即眼睛一亮：“不是常说的。但我记得她在一篇日记里写过。那篇日记的标题是《沉默的螺旋》。”
她迅速在电脑上敲了几行命令，屏幕跳出一个网页存档。
那是孙小蛮的个人博客，只有三篇文章，最后一次更新是在她死前的第三天。其中一篇的正文只有一句话：
“凡是完美的直线，都是假的。”
“这句话是七个字。”江学廷说。
“但她说的是六个字。”林幼鲸咬着嘴唇，“除非——她算的是拼音字母。”
她飞快地数了一遍，“PerfectLine”几个字母，又摇了摇头。
“试试‘wanmeizhixian’。”江学廷说，“完美直线。七个字母，但如果你算上后面的‘都是假的’，那就是……”
“等等！”林幼鲸突然打断他，“她给我发文件的时间是上周五晚上十点零七分。十点零七，10:07。在数字键盘上，10和07对应的是……”
她在键盘上敲下了一串数字。
屏幕弹出密码框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输入了六个字符：
“10:07:”
文件没有损坏。
解压成功。
屏幕上弹出一堆文件夹，密密麻麻的日志文件、截图、还有一段视频。
江学廷点开视频。画质很差，像是用手机偷拍的。画面里是绿盾国际的一个内部服务器机房，时间是凌晨两点。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的人影站在机柜前，正在操作一台老式磁带机，那是在做数据备份。
视频只有三十秒，但足以看清那个人影的动作—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设备，插在服务器的USB接口上，然后启动了某个程序。屏幕上跳出一行行代码，最后定格在一行字上：
“Data mapping successful.”
“数据映射成功。”林幼鲸轻声念了出来，“这是铁证。”
“那个人是谁？”江学廷盯着屏幕，“看清脸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林幼鲸摇头，“但他穿的那件连帽衫，左袖口有一个白色的logo。那是绿盾国际IT部门的工装。”
“轩辕澈。”江学廷咬牙，“肯定是他。”
“等等，还有。”林幼鲸点开一个日志文件，“这里记录了后门程序的激活时间和操作账号。账号名是‘lvd_sec_05’，这个账号的注册IP指向境外，但登录IP……”
她敲了几下键盘，屏幕上弹出一张地图，坐标精准地落在绿盾国际大楼。
“就在公司内部。”林幼鲸说，“有人一直在内部操作这个后门。”
江学廷看着屏幕，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孙小蛮已经拼尽了全力，甚至付出了生命，才把这份证据送到他们手上。
“我们需要把这份证据公开。”他说。
“不行。”林幼鲸立刻否决，“一旦公开，他们就会立刻销毁所有服务器数据，而且会动用关系压下去。孙小蛮的死会被定性为意外，这份证据会被说成是伪造的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先找内应。”林幼鲸说，“绿盾国际里，肯定有人知道得更多，而且愿意说话。你们空降的那位审计总监，萧景琰——他是什么来头？”
江学廷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萧景琰？”
“我黑过公司的人事系统。”林幼鲸耸耸肩，“他的简历太干净了。干净得不正常。一个从外资咨询公司空降的审计总监，简历上完全查不到背景，你不觉得可疑吗？”
“你是说，他可能是上面派来的？”
“有可能。”林幼鲸点头，“如果他是派来查绿盾的，那他手上可能已经有了一些线索。但问题是，他现在站在哪一边，我们不知道。”
江学廷沉默了片刻：“我明天回去，找个机会接触他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林幼鲸把电脑转向他，“孙小蛮在文件夹里留了一条信息，是给‘最信任的人’的。她说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，让这个人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方知有。”林幼鲸说，“绿盾国际的保洁员。”
“保洁员？”江学廷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对。”林幼鲸的眼睛亮得惊人，“孙小蛮说，方知有不是普通人。他擦过的每一块地板，都在看着他。”
书店外，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巷口，车灯掠过窗玻璃，又暗了下去。
林幼鲸警觉地切断电源，把笔记本电脑合上，塞进脚下的背包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，“这地方不安全了。明天下午，老地方见。”
江学廷起身，走到门口时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林幼鲸正在把最后一块硬盘装进防静电袋，动作熟练得像一个老兵。
“对了。”她忽然开口，“你刚才问我多大。十九岁，但我已经见过太多人死了。孙小蛮不是第一个，也不会是最后一个。”
江学廷推开门，夜风灌进来，带着十一月的凉意。
他忽然想起孙小蛮写在博客上的那句话。凡是完美的直线，都是假的。那么完美的人呢？完美的事呢？
包括他自己在内，这栋大楼里，谁又真的是干净的呢？
远处，绿盾国际总部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矗立，只有十二层还亮着一盏灯。
那盏灯，属于刚刚空降的审计总监——萧景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