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里很黑，空气潮湿，带着铁锈和污水的味道。
江学廷弓着身子往前爬，膝盖磕在粗糙的水泥面上，火辣辣地疼。U盘被他攥在左手心里，那是他唯一的理由。
大约爬了二十分钟，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。他推开头顶的井盖，从一个废弃的检修口钻了出来。
外面是一条工业区的后街，停着几辆货车，远处的高架桥上，车流不断。
他掏出手机，给林幼鲸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出来了。东西在我手上。”
几分钟后，林幼鲸回信：“书店见。”
晚上九点，“拾光”书店。
林幼鲸把U盘插进一台与网络完全隔离的旧电脑里，屏幕上跳出一串文件列表。
“加密了吗？”江学廷问。
“没有。这是物理级冷备份的镜像。”林幼鲸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，“孙小蛮很聪明，她没有加密，因为加密会让文件看起来‘可疑’。她把文件伪装成了系统的日志备份，就算被人看到，也只会以为是一堆垃圾数据。”
文件列表里，第一个文件是《三号基地危废填埋区地质结构分析_v3.pdf》。
林幼鲸点开，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剖面图。
图上是三号基地的地层结构，从上到下依次是：表层回填土、压实黏土、危废固化物、防渗膜、原始土壤层。看起来很规范，完全符合国家标准。
但林幼鲸的脸色突然变了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她指着防渗膜下方的位置，“这一层的标注是‘天然隔水层’，但实际上，图上这个厚度的地层，根本不可能存在于这个区域的土壤条件下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这层‘隔水层’是人工添加的。”林幼鲸放大图片，“他们用了大量的黏土和膨润土，制造了一个假象。真正的防渗措施根本没有做，废物直接堆在了原始含水层之上。”
“这就是‘三明治’。”江学廷低声说。
“对。”林幼鲸点头，“一层土、一层废物、一层土。表面光鲜，底下是毒。而且这个东西一旦开始渗漏，速度会非常快。根据这个地质条件推算，渗漏到地下水的临界点，就在未来半年内。”
“那我们还有半年。”江学廷松了口气。
“不。”林幼鲸摇头，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，“你再看这里。”
最后一页是一张卫星遥感图，标注了三号基地周边的地下水走向。图上有一条红线，从基地的西南角一直延伸出去，穿过一片农田，最后汇集到城市的供水水库。
“西南角，就是他们半夜偷偷排放的地方。”林幼鲸说，“孙小蛮之前记录的那几个异常数据点，全都集中在这个区域。现在已经不是半年了，如果今年冬天下几场大雨，水位一涨，污染就会扩散。最快，可能就在三个月内。”
江学廷的手开始发抖：“也就是说，这座城市的几十万人，正在喝被污染的水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林幼鲸说，“但快了。如果我们不把这份报告交出去。”
“交给谁？”
“环保部门、媒体、还有——”林幼鲸顿了顿，“国家安全机关。因为这份报告涉及的不仅仅是污染，还有一份被窃取的机密。”
她点开了第二个文件。
文件标题是：《国家地质勘探数据（西南片区）第八批》。
这是一份原本属于国家机密的地质勘探原始数据。此数据在去年被非法导出，随后出现在境外某机构的研究报告中。
“这才是他们真正想掩盖的东西。”林幼鲸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数据造假只是表面，绿盾国际真正的用途，是给境外情报机构提供地质数据。三号基地那个‘后门’，不仅用于修改环保数据，还是一个数据中转站。”
江学廷的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。
他终于明白了萧景琰那句“这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经济问题”是什么意思。
“我们得立刻把这份东西送出去。”他说。
“等等。”林幼鲸忽然按住他的手，“你有没有想过，为什么孙小蛮把这个给你，而不是直接报警？”
江学廷愣住了。
“因为她知道，警局里可能有人。”林幼鲸说，“她在U盘里留了一封信，是写给‘最信任的人’的。”
她点开第三个文件。
屏幕上是一封手写信的扫描件，字迹工整，是孙小蛮的字：
“如果你看到这封信，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”
“我不知道还能相信谁。江工，你是唯一一个从来不追问数据为什么漂亮的人。你说过，凡是完美的直线，都是假的。所以我想，也许你能懂。”
“我把东西留给你，但我求你做一件事——不要一个人去送。找到方知有，找到那位新来的审计总监。他们都在查同一件事。还有，别信周慕白。”
“最后一句：如果我出事了，请告诉我的妈妈，我不是因为不听话才不回家的。”
江学廷看着那行字，眼眶发热。
孙小蛮的母亲在老家，身体不好。她一直不敢告诉母亲自己在查什么，只说工作忙。
“她早就知道自己会死。”江学廷轻声说。
“她知道。”林幼鲸低着头，“但她还是查了下去。”
就在这时，书店的门被人敲响了。
林幼鲸瞬间把U盘拔下来，塞给江学廷，然后把电脑合上，推到柜台下面。
敲门声不急不缓，很有礼貌，但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上。
“谁？”林幼鲸扬声问。
门外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：“请问，江学廷先生在吗？我是他的同事。”
江学廷浑身一震。
那是周慕白的声音。
林幼鲸看了他一眼，用口型说：“后门。”
江学廷点头，抓起U盘，从书店的后窗翻了出去。
夜风扑面而来，他落地的瞬间，听到书店里传来门被推开的声音，以及林幼鲸清脆的回答：“江学廷？谁啊？我今天没见着人。”
他不敢回头，一路跑进了巷子深处。
跑出两条街后，他才停下来，靠着墙壁大口喘气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是林幼鲸发来的消息：
“他走了。但他说了一句话，我觉得你要知道。”
“他说：‘告诉江学廷，如果他手上的东西泄露出去，第一个死的人，是他的妻子。’”
江学廷的手僵住了。
他的妻子，三年前因病去世。
周慕白知道这一点。
所以那句话的意思只有一个——他在撒谎，他不是来找人的，他是来试探的。
而在另一端，书店门口的路灯下，周慕白站在阴影里，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东西在他手上。”他低声说，“动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