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管廊深处的空气粘稠而沉重，混杂着机油、霉菌和某种难以名状的化学甜腥味。江学廷握着手电筒，光束在布满冷凝水的混凝土拱顶上晃动。
“根据孙小蛮留下的坐标，那个秘密排污口应该就在前面。”江学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秦若岚。
秦若岚点点头，她的军用手电筒照亮了管廊侧壁——那里延伸出一根直径约半米的黑色HDPE管道，管壁在光照下泛着诡异的油光。
“这材质不对劲。”秦若岚蹲下身，用手指刮擦管壁，“高密度聚乙烯耐腐蚀性极强，通常用于危废输送。绿盾国际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管材了？”
江学廷用卷尺粗略测量了一下管径：“DN500，和图纸上废弃回用水管的尺寸一致，但材质完全不同。他们在旧管道里衬了HDPE管，相当于给毒水管穿了一层铠甲。”
两人顺着管道走向前进。管廊越来越窄，最后变成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检修通道。墙壁上开始出现奇怪的标记——用黄色油漆喷出的箭头和数字编码，像是某种导航系统。
“看这个。”秦若岚指着墙角一处水泥修补痕迹，“三明治式填埋法。”
江学廷用手电照射，发现修补处有明显的分层：表层是普通混凝土，中间夹着一层沥青油毡，最下面是那种黑色HDPE管材。
“聪明。”江学廷冷笑，“这样就算无人机热成像扫描，也只能看到表层温度，根本发现不了下面的高温废水管道。”
突然，前方传来“咕噜咕噜”的液体流动声。两人对视一眼，同时关掉手电，借着远处应急灯的微光向前摸索。
转过一道弯，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，钟乳石倒悬在头顶。而在溶洞中央，数十根粗细不一的管道如同巨蟒般交织盘旋，最终汇聚成一根直径达两米的超级主管道，直插岩壁深处。
“我的天……”江学廷举起相机拍摄，“这规模比整个生产基地的排污总量还大！他们到底在排什么？”
秦若岚走到管道连接处，突然捂住口鼻：“有味道！”
江学廷也闻到了——那是一种类似臭鸡蛋但更刺鼻的气味，还夹杂着淡淡的杏仁苦味。
“硫化氢和氰化氢？”江学廷脸色骤变，“这是剧毒混合气体！浓度这么高，说明管道有泄漏！”
话音未落，一阵尖锐的“嘶嘶”声从头顶传来。两人抬头，只见一根管道的焊缝处正喷出雾状气体，在应急灯下形成诡异的蓝色光晕。
“快撤！”秦若岚拽起江学廷就往回跑。
但已经晚了。气体迅速弥漫开来，江学廷感到一阵眩晕，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。
“防毒面具！”秦若岚从背包掏出两个滤毒罐式面具扔给江学廷，“快戴！这是神经毒剂！”
江学廷手忙脚乱地扣紧面具，透过目镜看到秦若岚已经拔出军刀，割断了喷气管段的固定扎带。
“这里压力太高，直接堵不住！”秦若岚吼道，“必须找到上游阀门！”
两人逆着气流方向，在黑暗中摸索前行。江学廷的呼吸在面具里回响，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橡胶和活性炭的酸味。
“阀门井！”秦若岚突然刹住脚步。
前方是一个敞开的检修井口，井内传出湍急的水流声。江学廷用手电一照，只见井壁上安装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闸阀，阀杆上的铜套已经被腐蚀成绿色。
“这阀门至少二十年没动过了。”江学廷试着转动手轮，纹丝不动，“锈死了！”
“让开！”秦若岚从背包掏出一瓶除锈剂喷在阀杆上，然后拔出匕首插入手轮辐条之间，用身体重量下压。
“嘎吱——”
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，阀门缓缓转动。喷气管段的气流明显减弱，但并未完全停止。
“只能关到这个程度。”秦若岚喘着粗气，“下面还有压力。”
江学廷突然注意到井壁上有刻痕——那是有人定期巡视留下的记号。最近的一次刻痕就在三天前，旁边用铅笔写着：“11.8，压力0.8MPa，正常。”
“三天前还有人巡检！”江学廷震惊，“这说明陆海舟他们知道这里在泄漏，却故意不修！”
秦若岚脸色铁青：“他们在测试管道承压极限，为大规模偷排做准备。”
突然，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犬吠声。
“是皇甫少华的巡逻队！”秦若岚压低声音，“他们发现井盖被动过了！”
两人迅速躲进旁边的管道支架后方。透过缝隙，他们看到几束强光手电的光柱在溶洞中晃动。
“奇怪，气体浓度怎么下降了？”一个粗犷的声音抱怨道，“老子还以为要爆管了呢。”
“少废话，检查阀门井。”另一个声音命令道，“赫总说了，今天要试运行最大排放量，绝不能出岔子。”
江学廷和秦若岚屏住呼吸。透过支架缝隙，他们看到皇甫少华带着两名保安走进了阀门井区域。
“阀门怎么被人动过？”皇甫少华惊疑不定，“老子三天前才亲手锁死的！”
“会不会是检修公司的人？”保安甲猜测。
“放屁！检修公司今天没报备。”皇甫少华用对讲机呼叫，“轩辕澈，调一下这个区域的监控回放，看看谁他妈来过！”
对讲机里传来静电噪音，然后是轩辕澈冷静的声音：“皇甫队长，那个区域上周就故障了，监控没存到数据。”
“妈的，真会挑时候。”皇甫少华骂骂咧咧，“算了，先把阀门复位。今天下午庞董要来视察，不能出乱子。”
江学廷心中一震——庞天啸要来？
眼看皇甫少华就要转动阀门手轮，秦若岚突然从支架后闪出，军刀精准地击中了照明电缆的接线盒。
“啪！”溶洞陷入黑暗。
“谁？！”皇甫少华厉声喝道。
混乱中，秦若岚拽着江学廷钻进了那根巨大的HDPE主管道。
管道内部光滑倾斜，两人顺着坡度向下滑行。江学廷感觉自己像掉进了巨兽的肠道，四周回荡着液体流动的轰鸣声。
滑行约百米后，前方出现亮光。两人减速停下，探头望去。
管道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河洞穴。河水在荧光灯的照射下呈现出诡异的蓝绿色，水面漂浮着厚厚的泡沫。而在河岸一侧，那个秘密排污口正源源不断地喷出黑色粘稠液体，与河水混合后形成可怕的漩涡。
“这是……浓缩废水？”江学廷难以置信，“他们把整个污水处理流程都省略了！”
秦若岚用防水袋包裹好相机，开始拍摄排污口的细节。突然，她停下动作，指向排污口上方岩壁。
那里刻着一行小字：“北纬30°12'，东经120°35'——宋”
“宋晚吟的坐标！”秦若岚声音发颤，“她早就发现这里了！”
江学廷凑近观察，发现岩缝里塞着一个防水胶囊。取出打开，里面是半张烧焦的照片——那是地质勘探队的合影，背景正是这个洞穴。
“原来宋晚吟不是自杀，她是来这里取证的！”江学廷握紧胶囊，“她发现了地质数据与排污口的关联！”
远处传来引擎轰鸣声。两人抬头，看见洞穴顶端打开一道暗门，一辆工程车缓缓降落下来。
“是陆海舟！”秦若岚拉着江学廷躲到岩石后面。
工程车上跳下几个人影，为首的正是陆海舟和赫连城。他们走到排污口前，开始安装某种设备。
“压力测试完成了吗？”赫连城问道。
“完成了。”陆海舟得意地笑，“那个老阀门锈得恰到好处，既不会爆管，又能保持恒定流量。今天下午庞董来的时候，这里就是最好的‘政绩展示点’。”
“别忘了方知有交代的事。”赫连城压低声音，“那个地质数据包必须今天传输出去。”
“放心，轩辕澈已经在主控室待命了。”陆海舟拍了拍排污口管道，“就从这根管子里走数据，绝对安全。”
江学廷和秦若岚对视一眼，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——他们不仅在偷排污水，还在利用排污管道传输涉密数据！
工程车重新升空离开后，两人从岩石后爬出。
“必须毁掉这个排污口。”秦若岚检查着管道结构，“否则等庞天啸下午一来，这里就会被包装成‘创新技术示范点’。”
“但管道壁这么厚，我们带的东西不够。”江学廷焦急地四处张望，突然注意到河岸边堆积着许多标有“速凝水泥”的袋子。
“有了！”江学廷眼睛一亮，“我们可以用逆向思维——不堵排污口，而是堵它的退路！”
他指着排污口上游的一根支管：“那是回流管，用来调节流量的。如果我们用速凝水泥封死它，主管道压力会瞬间升高，那个老阀门承受不住就会爆裂！”
秦若岚立刻明白过来：“到时候不仅排污口报废，他们还会被淹！但我们也可能会被冲走……”
“值得冒险。”江学廷已经开始搬运水泥袋，“这是唯一能阻止他们的方法！”
两人迅速行动起来。就在他们即将完成堵塞工作时，头顶的暗门再次打开。
“有人！”秦若岚惊呼。
来不及撤退了。江学廷抓起最后半袋水泥倒入支管，拉着秦若岚跳进旁边的排水沟。
“轰——！”
主管道传来沉闷的爆炸声。紧接着，整个洞穴开始震动，巨大的水浪从排污口方向奔涌而来。
“抓紧！”秦若岚死死抱住管道支架。
洪水瞬间淹没了排水沟，将两人卷入黑暗的激流中。
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，江学廷仿佛看到上方有个人影——那人穿着白色实验服，手里拿着摄像机，正冷漠地记录着这场人为的灾难。
那是周慕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