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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第 四 十 四 章 ——

墓碑

东海市公墓,松柏肃穆,空气中弥漫着纸钱燃烧后的烟火气与清明的微雨湿气。

江学廷独自走在潮湿的石阶上,手里提着两瓶未开封的“地球卫士”牌白酒——那是绿盾国际当年为了营销推出的高端酒,如今随着集团倒塌,这牌子也成了绝唱。

他在一处新旧交错的墓区停下脚步。左边是一座崭新的黑色大理石墓碑,刻着:爱妻孙小蛮之墓;右边则是一块略显粗糙的石碑,上面只有简单的字迹:皇甫少华。

没有墓志铭,没有生卒年月,只有名字。因为他们死得突然,死得复杂,甚至死得有些荒诞。

江学廷蹲下身,将两瓶酒分别放在两座墓碑前。他拧开孙小蛮那瓶的盖子,酒香混着雨水的泥土味飘散开来。

“小蛮,你让我看的真相,我看到了。”江学廷低声说,声音在寂静的墓园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但代价太大了。”

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孙小蛮的场景。那时她还是个充满激情的环评师,指着绿盾国际的脱硫数据说:“江工,你看这个二氧化硫的数值,平滑得像PS出来的。”

“那时候我们都太天真了。”江学廷苦笑着,将酒缓缓洒在碑前的草地上,“以为数据造假只是个别现象,以为只要把仪器校准,就能还世界一个清白。”

他转头看向皇甫少华的墓碑:“皇甫队长,我也没想到最后会是你把钥匙给了我。你是个混蛋,收了黑钱,帮庞天啸干脏活,但你最后那一刻,没让那仓库炸了。”

江学廷想起皇甫少华临死前死死扣住导线的样子,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安保队长,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竟然选择了保护这座城市和地下的水源。

“我们都以为自己在玩游戏,结果发现自己也是棋子。”江学廷对着两块墓碑举起酒瓶,“现在绿盾倒了,新绿集团成立了。罗文渊老爷子复出了,林幼鲸那丫头当了首席安全官,上官婉也留下来了。”

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迷茫:“只有我和秦若岚……我们走了。”

江学廷想起上个月和秦若岚离开时的情景。那天没有送别,只有两人背着行囊,走向火车站的背影。

“秦若岚去了西北,她说那里的星空干净,没有地下管网的毒气。”江学廷喝了一口酒,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,“我回了老家,在县环保局找了个闲职。每天看看水质报表,偶尔下乡测测土壤pH值。”

他苦笑:“你知道吗?我现在看到那些漂亮的数据,第一反应不再是校准仪器,而是怀疑背后有没有‘三明治填埋法’。”

江学廷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,剧烈的咳嗽让他弯下腰。

“我是不是该彻底离开这行?”他看着墓碑上孙小蛮的照片,“看着那些被污染的土地,我只会想起司徒南死前的惨叫,想起温如言在考古现场闻到的恶臭。我修不好这个世界了,小蛮。”

雨渐渐大了。江学廷撑开伞,却没有遮住自己,而是挡住了墓碑。

“但昨天,罗老给我打了个电话。”江学廷眼神中闪过一丝波动,“他说新绿集团在研发一套‘全流域生态感知系统’,需要我当年的那套原始监测数据做基准线。问我愿不愿意……把那些数据捐出来。”

他沉默了很久,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墓碑前的酒渍上,晕染开来。

“我不知道该怎么选。”江学廷喃喃自语,“留下来,意味着还要面对那些肮脏的管道和虚假的报告;离开,我又对不起你们用命换来的这点真相。”

他站起身,最后看了一眼两座墓碑。

“我会再想想。”江学廷转身,背影在雨幕中显得孤独而坚定,“如果有一天,我真的修不好这个世界,至少……我会像你们一样,守住最后那点底线。”

他走向石阶深处,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雨声中。

而在墓碑旁,那两瓶未喝完的白酒,在清明时节的冷雨里,静静地陪着长眠于此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