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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第 三 章 ——

二房窥鼎,狼子野心

暮色四合,徐家公馆的灯火次第亮起。与前院正厅的规矩森严、一派和睦不同,二房所居的西跨院,此刻门窗紧闭,帘幕深垂,连廊下的佣人都被远远遣开,气氛凝重得近乎诡异。

徐宝林端坐在圆桌主位,指节不耐烦地敲着桌面,面前一盏热茶早已凉透。他脸上没了白日里的敷衍笑意,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贪婪与焦躁。

对面坐着的,是他的正妻,刘秀珠。一身锦缎袄裙,珠翠满头,眉眼刻薄,嘴角天生带着几分向下的弧度,一看便是个善妒贪利、不肯吃亏的角色。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动作却快得发狠,全无礼佛之人的沉静。

“大哥今日又在厅上敲打我,” 徐宝林压低声音,语气怨毒,“不过是仗着掌着商行银号,便真以为这徐家上下,全由他一个人说了算?”

刘秀珠冷笑一声,将佛珠往桌上一掷,珠串碰撞出细碎而刺耳的响。“他本来就偏心!大房是宝,我们二房是草!悦雯是嫡女,嫁的是留洋先生,将来要掌家做主的;我们悦章是个儿子,却连商行的实权都碰不着,天天被打发去做些闲杂差事,这算什么道理!”

一提起儿子徐悦章,刘秀珠更是一肚子火气。徐宝林重重一拍桌子,眼底凶光毕露:“道理?这世道,拳头硬、手里有钱有权,才是道理!徐记商行偌大的家业,丝绸、航运、银号,哪一样不是赚得盆满钵满?凭什么全都攥在徐宝祥一个人手里?”

“我是他亲弟弟!,悦章是徐家嫡长孙!,将来这家业,理应有我们一份!”

刘秀珠眼神一亮,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:“老爷,你是想……”

“我想夺权。” 徐宝林一字一顿,毫不掩饰自己的狼子野心,“徐宝祥年纪越来越大,身子也不如从前,大房只有悦雯一个女儿,没有嫡子,后继乏力。这正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
他早已经等不及了。白日里看着徐宝祥端坐主位、一呼百应,看着商行管家赵旭东对大哥唯命是从,看着账房银号的钥匙全握在大房手里,他心里的妒火与贪欲,几乎要烧穿胸膛。更何况,他外头欠着一屁股赌债,利滚利早已是一笔天文数字。

再拿不到钱,再掌不到权,他徐宝林迟早要身败名裂。

刘秀珠被丈夫说得心头火热,连连点头:“说得对!我们不能一直仰人鼻息!只是…… 大哥防备甚严,商行老掌柜、管家全是他的心腹,我们从何处下手?”

提到管家,徐宝林阴沉的脸上,终于露出一丝算计的笑。

“心腹?再忠心的心腹,也有软肋,也有怕事的时候。” 他缓缓开口,“赵旭东在徐家待了二十多年,看着老实,可他心里藏着什么,谁知道?”

“你是说……” 刘秀珠眼睛瞪圆。“他有把柄在我手上。” 徐宝林语气阴恻,“而且是天大的把柄。只要拿捏住他,让他听话,商行的账目、仓库、银号流水,我们就能摸得一清二楚。”

这便是他最大的依仗。赵旭东心底那道不能碰的旧疤,那桩二十六年前的旧事,徐宝林比谁都清楚。

当年之事,赵旭东并非无辜,他是被迫做了伪证的人。这把柄,攥在徐宝林手里,如同勒在管家脖子上的一条绳索,随时能收紧,要他的命。

“今晚,我就叫他过来。” 徐宝林冷冷道,“我要亲口问问他,商行的旧账、新账,到底藏着什么名堂。我要他,暗中给我们递消息,做我们的眼线。”

刘秀珠连忙附和:“好好好!只要拿捏住赵旭东,大事可成!对了,还有悦章那孩子,你也得管管他,整日在外挥霍,跟一帮狐朋狗友厮混,万一惹出事来,坏了我们的大计!”

不提徐悦章还好,一提儿子,徐宝林又是一阵头疼。他们夫妇二人唯一的儿子,徐悦章,今年刚满二十,自幼被宠得无法无天,典型的纨绔子弟。吃喝嫖赌,样样都沾。花钱如流水,脾气大过天,在外头仗着徐家二少爷的身份横行霸道,惹是生非,早已惹得公馆上下、商行内外怨声载道。

“这个孽障!” 徐宝林咬牙骂道,“等我掌了权,看我不好好收拾他!”话虽狠,眼底却无多少真怒,只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。

半个时辰后,管家赵旭东被悄悄叫到了西跨院。他一进门,便感受到屋内紧绷的气氛,心头一沉,下意识躬身行礼:“二老爷,二夫人。”

徐宝林没让他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语气冷淡:“旭东,你在徐家二十多年,也算老人了。我且问你,商行近日的总账、银号存银,你心里都有数吧?”

赵旭东脊背一僵,垂着头,不敢有半分异动:“回二老爷,账目均由大老爷亲自过目,奴才只是按规矩打理,不敢多问。”

“不敢多问?” 徐宝林冷笑一声,猛地一拍桌子,“赵旭东,你跟我装糊涂?徐家的家业,难道只是大哥一个人的?我是徐家二老爷,难道连看一眼账目都不配?”

赵旭东额头瞬间渗出冷汗。

他太清楚徐宝林的为人了 —— 贪婪,暴戾,手段阴狠。

“奴才不敢。” 他声音微颤,“只是大老爷定下规矩,商行账目非经允许,不得私自翻阅,奴才…… 奴才实在为难。”

“为难?” 徐宝林缓缓起身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,压低声音,字字如刀,“赵旭东,你别忘了,二十六年前,刘轩杰那桩事,你是怎么答应我的。你也别忘了,你的家人,你的妻儿老小,可都还在沪上。”

一句话,如同一盆冰水,从赵旭东头顶浇到脚底。

刘轩杰。这三个字,是他这辈子的噩梦。赵旭东脸色惨白,浑身微微发抖,嘴唇哆嗦着,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。他知道,徐宝林这是在威胁他。要么,听话,帮忙试探账目,传递消息,站到二房这边。要么,旧事重提,二十六年冤案翻出,他第一个身败名裂,家破人亡。

徐宝林看着他吓破胆的模样,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阴笑,语气稍稍放缓,却依旧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:“你放心,只要你肯帮我,等将来大事成了,我不会亏待你。金银、地位,我都能给你。”

“可你要是不肯……”后面的话,他没有说完,可那威胁之意,早已溢于言表。

赵旭东闭了闭眼,心底一片冰凉。一边是跟随多年、威严多疑的大老爷,一边是心狠手辣、手握他把柄的二老爷。他早已没有选择。良久,他缓缓低下头,声音沙哑干涩:“…… 奴才,听二老爷的吩咐。”

徐宝林终于笑了。“这才对。” 他拍了拍赵旭东的肩膀,力道沉重,“从今日起,商行但凡有任何动静,账目、货单、客人往来,你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。听懂了吗?”

“是,奴才明白。”赵旭东躬身退了出去,脚步虚浮,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。

走出西跨院的那一刻,晚风一吹,他才发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
二十六年了。他以为那件事早已埋入黄土,再也不会有人提起。可他错了。罪恶一旦开始,便永无宁日。

赵旭东前脚刚走,后脚,院门外便传来一阵喧哗吵闹。一个穿着洋装、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青年,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,身上带着酒气与脂粉香,身后还跟着几个帮他拎东西的下人,手里抱着绸缎、洋表、皮箱,全是刚买回来的奢侈品。

正是徐悦章。“爹!娘!” 他大大咧咧往椅子上一坐,拿起茶杯就灌,“今日我在洋行看中一块表,花了我不少大洋!还有那帮朋友,非要我请客……”

徐宝林本就一肚子火气,见儿子这副纨绔模样,顿时怒从心头起,扬手一巴掌狠狠甩在他脸上。“啪” 的一声脆响,响彻屋内。徐悦章被打得懵在原地,捂着脸,不敢置信地看着父亲:“爹!你打我?”

“我打你怎么了?” 徐宝林怒声呵斥,“你个不成器的东西!整日就知道挥霍、厮混、惹是生非!你知不知道家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?知不知道我在为家业拼死拼活?”刘秀珠连忙上前拉住丈夫,心疼地护着儿子:“你干什么!有话不能好好说吗?悦章还小!”

“小?他都二十了!” 徐宝林气得发抖,“再这么下去,不用别人动手,他自己就能把我们二房拖死!”徐悦章捂着脸,又羞又怒,梗着脖子顶嘴:“我花点钱怎么了?徐家那么大家业,我花一点算什么?大伯那么有钱,难道还缺我这点?”

“你懂个屁!” 徐宝林气得差点再动手。

父子二人当场争吵起来,刘秀珠在中间左右拉扯,屋内一片鸡飞狗跳。院外路过的佣人听见动静,纷纷低头加快脚步,不敢多听,不敢多看。

西跨院的争吵声,像一块石子,投进徐家公馆平静的水面。

二房的野心、贪婪、内讧,早已摆在明面上。徐宝林要夺权,要拉拢管家,要窥探账目。徐悦章纨绔挥霍,惹是生非,不断激化家族内部的矛盾。大房与二房之间,那层薄薄的和睦面纱,正在一点点被撕裂。

而此刻,庭院深处,白慕容垂首扫地,将西跨院的动静,一字一句,听在耳里,记在心上。她握着扫帚的手,微微收紧。

二老爷的野心,管家的恐惧,少爷的荒唐……这徐家公馆,果然没有一处是干净的。而她自己,早已被那头饿狼盯上,不知何时,便会被拖入深渊。夜色越来越深。

徐家公馆的灯火,明明灭灭。有人在密谋夺权,有人在被迫妥协,有人在挥霍无度,有人在惶恐不安。锦绣深宅之内,狼子野心,已露獠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