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家公馆东跨院,是三房徐宝仪一家的居所。比起大房的威仪、二房的喧嚣,这里素来清静,甚至有些冷清。庭院里只种着几株素净的桂树,陈设简单,不见珠光宝气,也无往来人流,像被这座繁华公馆悄悄遗忘在角落。
日头西斜,暖光透过窗棂,落在临窗刺绣的女子身上。她一身浅碧布裙,长发简单挽起,眉眼温柔,气质干净通透,指尖捏着银针,走线轻缓,连呼吸都轻得怕惊扰了时光。是三房独女,孙雪。她身后,坐着徐宝仪与孙大成。
徐宝仪是徐宝祥、徐宝林的三妹,年近四十,性情温和,甚至有些软弱。年轻时由兄长做主,嫁给了孙大成,一生无大波折,也无大风光,在徐家仰人鼻息,安分度日。
此刻她正捻着一串佛珠,轻声叹道:“今日大小姐、二小姐都回来了,公馆里热闹了,可我这心里,总觉得不踏实。”
对面坐着的,是她的丈夫,孙大成。一身半旧长衫,眉眼间带着几分市侩与精明,手指不停摩挲着一枚玉扳指,心思显然不在屋内。
“不踏实又能如何?” 孙大成撇撇嘴,声音压得低,“大哥掌家,二哥虎视眈眈,我们三房无钱无权,手里没实权,连商行的差事都是挂名闲职,除了观望,还能做什么?”
这话,说得直白,也说得心酸。徐家三房中,大房掌权,二房谋权,唯有三房,最是尴尬。无产业,无兵权,无银号实权,全靠徐家公中补给度日。平日里说话无人听,遇事无人帮,可偏偏,又是正经徐家人,在宗族议事里占着一席。
于是,便成了大房与二房争相拉拢的对象。关键时的那一票,足以左右局面。
徐宝仪轻轻皱眉:“我只盼着家里平平安安,别再出什么乱子。二十六年前那件事…… 我至今想起来,都心惊肉跳。”
一提 “二十六年前”,孙大成立刻瞪了她一眼,厉声截住:“胡说什么!不要命了?”
徐宝仪吓了一跳,慌忙闭嘴,脸色微微发白。孙大成见状,语气稍缓,却依旧凝重:“记住,大哥不许提,二哥不敢提,我们更不能提。从今往后,大房那边,我们不得罪;二房这边,我们也不顶撞。谁得势,我们便靠向谁,明哲保身,懂吗?”
他算盘打得精。
三房无依无靠,唯一的出路,就是左右观望,待价而沽。谁赢,他们便跟谁。
谁给好处,他们便帮谁。这是乱世里小门小户的生存之道,也是他在徐家忍气吞声多年的唯一法子。
徐宝仪叹了口气,不再说话,只是目光担忧地看向女儿孙雪。她只希望女儿能平安顺遂,嫁个好人家,远离徐家这潭浑水。
孙雪静静坐在一旁,将父母的对话,一字一句听入耳中。她自幼在徐家长大,看多了大房的压抑、二房的跋扈,也看透了自己父母的软弱与游离。她性子安静,不喜争斗,却心思通透,什么都明白。她知道,三房是墙头草。父母谁都不敢得罪。她更知道,这座公馆里,藏着不能说的秘密,藏着一条人命。只是她从不多问,不多说,只守着自己一方小天地,安安静静度日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佣人轻声通传:“三小姐,顾先生送了些新摘的桂花过来。”
孙雪指尖一顿,抬眼望去。院门处,站着一个身形清瘦、气质温文的青年。
一身素布长衫,面容干净,眼神温和,手里捧着一小篮金黄的桂花,香气淡淡散开,冲淡了院中的压抑。
是顾羡之。他身世特殊,是早年戏班花旦顾婉清与徐宝祥的私生子,因身份不能公开,一直养在徐家外院,平日里极少出入内宅,只在公馆书房、花圃等处帮忙打理,低调得近乎透明。可只有他自己知道,他对徐家三房这位温柔安静的小姐,早已情愫暗生。
顾羡之走进院内,微微躬身,礼数周全:“三姑,姑丈,小雪小姐。”
他不敢多看孙雪,只将桂花篮递过去,声音温和:“今日桂花开得好,摘了些,给小雪小姐绣品添香。”孙雪脸颊微微一红,轻轻起身:“多谢顾先生。”四目相对一瞬,她慌忙低下头,耳根发烫。
顾羡之眼底掠过一丝温柔,飞快收回目光,躬身行礼:“若无别的吩咐,我先告退。”说完,便转身退了出去,自始至终,守着分寸,不敢有半分逾越。可他走出院门时,脚步微顿,悄悄回头,望向院内那个纤细温柔的身影,眼底的爱慕与怜惜,再也藏不住。他身份卑微,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。
她是三房小姐,虽无权势,却是正经世家女子。身份悬殊,如隔云泥。可他还是忍不住,默默关注她,默默守护她,把那份不敢言说的心意,藏在每一次悄悄送来的花香里。
孙雪捧着那篮桂花,指尖微微发烫,心底泛起一丝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慌乱与甜意。
徐宝仪与孙大成将这一幕看在眼里,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孙大成眼底闪过一丝算计。
顾羡之虽是私生子,可终究是大老爷徐宝祥的骨血。
若是将来…… 这位私生子能被认祖归宗,那女儿与他亲近,倒也不算一桩坏事。
更何况,顾羡之为人踏实温和,待女儿真心,比那些纨绔子弟可靠得多。
徐宝仪却轻轻摇头,低声叹道:“苦了这孩子。”她心疼顾羡之的身世,也心疼女儿这份懵懂却无望的心意。
三房院内,一时安静无声。桂花香气淡淡萦绕,温柔之下,藏着各自的心事。
徐宝仪只求平安。孙大成只求投机。孙雪只求安稳。顾羡之只求默默守望。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佣人低声传话:“三姑太太,二老爷请您过去一趟,说有要事相商。”孙大成眼睛立刻一亮,压低声音:“来了!二房这是要拉拢我们了!”
徐宝仪脸色微紧:“那…… 那我去不去?”
“去!当然去!” 孙大成连忙催促,“记住,别答应死,也别拒绝死,含糊着,吊着他们。等大房也来人找我们,我们再做打算!”左右观望,待价而沽。这便是三房的生存之道。
徐宝仪点了点头,整了整衣衫,起身向外走去。孙雪望着母亲的背影,轻轻握紧了手中的桂花。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三房再也无法彻底置身事外。
大房与二房的争斗,已经正式蔓延到了公馆的每一个角落。而她,还有那个默默关注她的顾羡之,都将被卷入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漩涡。
院墙外,顾羡之并未走远。他站在桂树阴影里,看着徐宝仪离去的背影,看着三房院门紧闭,眼底掠过一丝担忧。他太清楚徐宝林的为人。
也太清楚徐家这潭水,到底有多深。他只希望,他能护住那个温柔干净的女子,不让她被这深宅里的黑暗,沾染半分。
晚风拂过,桂花香落了一地。徐家三房,游离在权力边缘,摇摆于大房二房之间。
有人投机,有人软弱,有人守望,有人担忧。而这,仅仅是风暴来临前,最平静的一抹涟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