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歇了不过一夜,铅灰色的云层依旧压在沪上上空,湿冷的风穿堂过户,把徐家公馆里那点勉强撑起来的体面,吹得摇摇欲坠。
宗族议事的余波未平,雨夜调戏的丑闻似有风言风语在下人堆里飘,徐宝林被禁足的期限还没到头,可他那股被压下去的戾气与贪欲,早已像藤蔓一样疯长,勒得他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。
这日午后,云隙里漏下一点惨淡的光,西跨院正屋门窗大开,檀香与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闷气息混在一处,气氛紧绷得一触即断。
徐宝林大马金刀坐在上首,锦袍玉带,珠玉缠腰,往日里还会藏上几分的客气,此刻荡然无存。他脸色沉冷,眼神阴鸷,指尖在黄花梨桌面上一下下敲着,节奏沉闷,像在催命。对面,刘秀珠一身华贵袄裙,头上插满赤金点翠簪子,却掩不住一脸的气急败坏与惶急。她死死盯着丈夫,胸口剧烈起伏,显然刚吵过一场。
地上散落着被摔碎的茶盏、撕烂的绢帕,一片狼藉。
“我不同意!” 刘秀珠猛地拔高声音,尖利得破音,“我死都不同意!你要纳谁我不管,偏偏是那个狐媚子、那个下贱佣人 —— 白慕容!我绝不答应!”
她是真的慌了,真的怕了。
昨夜那场雨夜惊魂,她看得一清二楚。徐宝林看白慕容的眼神,不是一时兴起的把玩,是势在必得的占有,是压抑了许久的贪欲骤然决堤。一个出身低贱、模样绝色、性子又烈的佣人,一旦被抬为妾室,凭着年轻美貌,再加上徐宝林这股子执念,她这个正室夫人的地位,迟早会被踩在脚下。
往后西跨院,还有她说话的份吗?还有她儿子徐悦章的出头之日吗?一想到这些,刘秀珠就妒火攻心,恨不得立刻把白慕容活活打死,扔出公馆。
徐宝林被她吵得心烦,眉头拧成一团,冷声道:“同不同意,由不得你。这家里,是你说了算,还是我说了算?”
“是你说了算,可你也不能这么作践人、作践自己、作践徐家脸面!” 刘秀珠往前一步,指着他的鼻子,“一个下人!连清白身家都拿不出来的丫头!你把她纳为妾室,传出去,别人会怎么笑话我们二房?怎么笑话你这个二老爷?!”
“笑话?” 徐宝林猛地一拍桌子,轰然巨响,茶盏都跳了起来,“我徐宝林在徐家忍气吞声这么多年,连个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不能留?我看上的人,别说她是个佣人,她就是个街头卖艺的,我照样抬她进门!”
他豁出去了。昨夜那一巴掌、那一场挣扎、那一身泪容,非但没让他收敛,反而把他心底那股霸道与戾气彻底勾了出来。越是得不到,越是要抢。越是反抗,越是要攥死在手里。白慕容那清丽眉眼、那纤细身段、那强忍泪水的倔强,日夜在他眼前晃,搅得他寝食难安。再加上宗族议事被徐悦雯当众顶撞、夺权受阻、被大哥禁足、一肚子邪火没处撒,他现在只想牢牢抓住一件能完全由自己掌控的东西 —— 白慕容。纳她为妾,把她锁在身边,既是满足贪欲,也是在宣示:我徐宝林想要的,谁也拦不住!
“你疯了!你真是疯了!” 刘秀珠见他软硬不吃,气得浑身发抖,眼泪都掉了下来,“我为你操持家务,为你生儿育女,徐家上上下下,谁不说我是合格的二夫人?你现在为了一个佣人,要把我的脸踩在脚底下吗?”
“别跟我提这些!” 徐宝林厉声打断,眼神凶狠,“这么多年,你仗着娘家势力,处处压我一头,家里大小事都要插一手,我受够了!今天我把话撂在这里 ——我要纳白慕容为妾,入西跨院,做我的偏房姨奶奶,三日后就进门!”最后一句,斩钉截铁,毫无转圜余地。
刘秀珠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一步,不敢置信地看着他:“三日后?你连一天都不想等?你就这么急着把那个小贱人接进门?”
“是。” 徐宝林面无表情,“我已经让人去备嫁衣、备首饰、备房间。没有大办,不给她名分上的体面,可她必须进门。”他不是不懂规矩。纳妾虽不比娶妻明媒正娶,可也得有媒人、有庚帖、有简单仪式。可他偏不,他就要用这种近乎强占的方式,把白慕容拎进西跨院。越粗暴,越能泄愤。越直接,越能满足他的掌控欲。刘秀珠看着他这副铁了心的模样,知道再闹也没用,一股绝望与怨毒从心底翻上来。她死死咬住牙,眼神阴鸷地盯着门外,仿佛已经看到白慕容穿着嫁衣,堂而皇之走进来的模样。
“好,好得很!” 刘秀珠凄厉一笑,泪水横流,“徐宝林,你记着今天!你要是敢让她进门,我就回娘家!我就去找大哥评理!我就去宗族面前闹,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为了一个佣人,抛妻弃子,不顾廉耻!”她抬出娘家、抬出徐宝祥、抬出宗族,想做最后一搏。可徐宝林现在什么都不怕了。
“你尽管去。” 徐宝林冷笑一声,眼神残忍,“你去闹,正好让所有人都知道,你这个二夫人善妒成性,容不下人,连个伺候我的人都容不下。到时候,丢脸的是你,被休弃的,也可能是你!”
民国虽讲一夫一妻,可世家大族纳妾依旧是默许的规矩,正室善妒、阻挠纳妾,是七出之条,是可以被休的。
刘秀珠脸色瞬间惨白。她不怕吵架,不怕争宠,可她怕被休弃。一旦被休,她娘家颜面尽失,儿子徐悦章在徐家再无立足之地,她这辈子就彻底毁了。
徐宝林抓住了她最致命的软肋。
“你…… 你威胁我……” 刘秀珠声音发颤,底气尽失。
“我不是威胁,我是告诉你事实。” 徐宝林站起身,一步步逼近她,眼神居高临下,充满压迫,“从今往后,你安分守己,当好你的二夫人。白慕容进门,你不许苛待她,不许给她气受,更不许动歪心思害她。”
“她要是少一根头发,我唯你是问!”一字一句,冰冷刺骨。刘秀珠浑身一颤,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。她终于明白,眼前这个男人,是真的被那个狐媚子迷了心窍。她拦不住,真的拦不住。巨大的屈辱、不甘、怨恨、恐惧,一起涌上来,她再也撑不住,双腿一软,瘫坐在椅子上,捂着脸,失声痛哭。
哭声凄厉,却再也换不回丈夫半点心软。
徐宝林看着她崩溃痛哭,脸上没有半分怜悯,只有一片冰冷的厌烦。
“哭够了就收拾好自己,别在这里丢人现眼。” 他冷冷吩咐,“三日后,准备迎接新人进门。按妾室规矩,从侧门进,不拜天地,只拜祖宗,拜你这个正主。”
妾室进门,不拜天地,不办大宴,从侧门入,先拜正妻,这是民国高门纳妾不变的规矩,低人一等,永世不得翻身。
这一点,徐宝林记得很清楚。他要白慕容这个人,却不会给她真正的体面。他要她清清楚楚知道:她是他买来的、抢来的、锁在身边的玩物。吩咐完毕,徐宝林不再看瘫软在椅子上的妻子,转身大步走出正屋,朝着下人劳作的西厢房方向走去。他要亲自去 “通知” 白慕容。他要亲眼看着那个女人,从反抗、倔强,到绝望、顺从的全过程。
此时,西厢房灶台拐角,白慕容正低着头,用力搓洗衣物。冰冷的井水刺骨冻手,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机械地搓着、揉着、拧着,仿佛要把心底所有的屈辱、恐惧、恨意,全都搓进水里,随水流走。
昨夜那场惊魂,像一场噩梦,日夜缠在她心头。徐宝林狰狞的嘴脸、粗糙的手掌、淫邪的眼神,一次次在她眼前闪过。刘秀珠尖利的诅咒、怨毒的狠话,一遍遍在她耳边回响。她知道,徐宝林不会放过她。她知道,刘秀珠恨她入骨。她知道,自己在徐家公馆,已经是走投无路。可她没想到,灾难会来得这么快,这么狠,这么不留余地。
“白慕容,二老爷叫你过去。”一个佣人站在门口,眼神复杂地看着她,语气带着几分同情,几分幸灾乐祸。白慕容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,冻得通红的手指僵在木盆里。来了。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
她缓缓抬起头,脸色苍白如纸,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水珠,分不清是冷水还是泪水。可那双清丽的眼睛里,却没有半分泪水,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。
周围几个正在干活的佣人,全都停下手里的活,偷偷看她,窃窃私语。
“听说了吗?二老爷要纳她为妾……”
“我的天,真的假的?一个佣人,抬成姨奶奶?”
“什么纳啊,我看是强占!昨夜二老爷调戏她,被二夫人撞破了……”
“命苦啊,看着温柔清秀,结果落进二老爷手里,这辈子毁了……”
“二夫人那么善妒,她进门了,日子能好过吗?”
窃窃私语像一根根细针,扎进白慕容的耳朵里,扎进她的心里。
她没有辩解,没有哭闹,没有惊慌失措。只是缓缓站起身,擦干手上的水,理了理身上皱巴巴的素布裙,一步一步,平静地走了出去。每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每一步,都离地狱更近一步。
穿过回廊,来到西跨院外的桂树下,徐宝林正背着手站在那里,一身锦袍,身姿粗壮,气势逼人,像一头等待猎物落入陷阱的猛兽。
听到脚步声,他缓缓转过身。目光落在白慕容身上,从上到下,缓缓扫视,带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、贪欲,以及一丝志在必得的笑意。
“你来了。” 徐宝林开口,声音低沉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。
白慕容垂首而立,双手紧紧攥在身侧,指尖发白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二老爷。”
“别叫我二老爷了。” 徐宝林缓步走近,一步一步,缩小包围圈,“从三日后起,你该叫我 —— 老爷。”白慕容浑身一僵,指尖攥得更紧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她没有抬头,没有应声。
徐宝林站在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看着她苍白脆弱却依旧倔强清丽的模样,心底的欲望越发膨胀。
“我今日来,是通知你一件事。” 他一字一顿,清晰地传入她耳中,“三日后,我纳你为妾,入西跨院,做我的偏房姨奶奶。往后,你不必再做粗活,不必再看人脸色,有吃有穿,有头有脸,一辈子荣华富贵。”
这不是商量,不是询问,是通知。是强取,是豪夺,是宣判。白慕容缓缓闭上眼,两行清泪,终于无声滑落。
荣华富贵?那是用她的清白、尊严、自由,换来的囚笼。是用表姐顾婉清的血、用刘轩杰的冤屈、用她自己一生的幸福,换来的炼狱。她宁愿一辈子做粗活,一辈子被人轻视,一辈子颠沛流离,也不愿做这头恶魔的妾室,不愿被锁在这座吃人的深宅里,日夜受辱。
“我不嫁。”轻轻三个字,却异常清晰,异常坚定。白慕容缓缓睁开眼,抬起头,第一次,敢直视徐宝林的眼睛。那双清丽的眼睛里,含着泪水,却燃着火焰,带着宁死不屈的倔强。
“二老爷,我是下人,我命贱,不配做您的妾室。求您,放过我吧。” 她声音发颤,却字字恳切,“我愿意一辈子在徐家做牛做马,伺候您,伺候二夫人,只求您,别让我做妾,别逼我……”她放下所有尊严,苦苦哀求。只求一条活路。
可在徐宝林听来,这哀求,这拒绝,这倔强,只会让他更加想要征服,更加想要摧毁。
“放过你?” 徐宝林嗤笑一声,眼神残忍,“昨夜你打我那一巴掌的时候,怎么没想过放过我?现在想求放过,晚了!”我告诉你,白慕容,在徐家,我想要的人,就没有得不到的。” 他俯身凑近她,压低声音,字字如刀,“你答应,也得答应;不答应,也得答应!”“你若是乖乖顺从,进门后安分守己,我还能给你几分体面,让你少吃点苦。”“你若是敢反抗,敢逃,敢寻死 ——”
他顿了顿,眼神阴鸷得可怕。
“我就把你那个在乡下的弟弟白华堂,抓来沪上,打断他的腿,扔去码头做苦力,让他一辈子生不如死!”白慕容脸色骤然大变,浑身剧烈一颤,如遭雷击。
白华堂。她唯一的亲人,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,她拼了命也要守护的弟弟。
徐宝林竟然连她弟弟的存在,都查得一清二楚。他这是拿她弟弟的性命,拿她唯一的软肋,逼她屈服。这一刻,白慕容终于明白。
反抗,是死。逃避,是死。寻死,弟弟更惨。她连死的资格,都没有。巨大的绝望,像潮水一样,将她彻底淹没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残暴、贪婪、阴狠的男人,看着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,看着他眼中那势在必得的贪欲,心底最后一丝希望,彻底熄灭。泪水汹涌而出,却再也哭不出声音。
她缓缓低下头,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,遮住那片燃烧的恨意,遮住那片死寂的绝望。良久,她轻轻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阵风,却带着彻底的屈服:“…… 我知道了。”三个字,耗尽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。
徐宝林脸上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,像一头终于吞下猎物的猛兽,带着胜利者的得意与嚣张。
“这才听话。” 他伸出手,指尖想要触碰她的脸颊,想要感受那细腻的肌肤。
白慕容猛地偏头,狠狠躲开,像躲避毒蛇猛兽一般。
徐宝林的手僵在半空,脸色一沉,却没有发怒,只是冷笑一声:“性子还挺烈。没关系,我有的是时间,慢慢磨平你的棱角。”说完,他不再多言,转身大步离去,背影嚣张,气势逼人。
桂树下,只剩下白慕容一人。
风一吹,桂花瓣簌簌落下,落在她的肩头,落在她苍白的脸上,落在她湿透的眼角。她缓缓蜷缩起身子,蹲在地上,双手抱住膝盖,把脸深深埋进去,终于压抑地痛哭出声。哭声压抑、绝望、破碎,被风吹散在寂静的庭院里。无人听见,无人心疼,无人相救。
消息像长了翅膀,不到一个时辰,就传遍了整个徐家公馆。
“二老爷要纳白慕容为妾,三日后进门!”上至主子,下至佣人,无一不惊,无一不议。
大夫人院内,周秀婉正喝着药,听到消息,手猛地一抖,药碗差点摔落在地。
“他…… 他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……” 周秀婉脸色苍白,连连叹气,“逼宫夺权不成,又要强占佣人纳妾,这是要把徐家往死里作啊……”
苏姨站在一旁,满脸悲悯:“可怜白慕容那个姑娘,清清白白一个丫头,被逼着做妾,往后在二夫人手里,日子可怎么过啊……”
周秀婉闭上眼,泪水滑落:“造孽…… 真是造孽啊…… 二十六年前的冤孽,如今一桩桩一件件,全都报应在后人身上了……”她想救,可她自身难保,大房风雨飘摇,她连自己的女儿都护不住,哪里还有能力去救一个无依无靠的佣人。
“罢了,罢了……” 周秀婉声音苦涩,“你去取一盒上好的绸缎、一盒银锞子,送到白慕容那里去吧。就说是我赏的,让她…… 让她自求多福吧。”
一点微薄的赏赐,一点微不足道的照拂,是她这个大夫人,唯一能做的全部。
苏姨含泪点头:“是,夫人。”
徐悦雯的房间内。她正坐在窗前看书,听到丫鬟禀报的消息,握着书卷的手指,猛地一紧,指节发白。徐悦雯缓缓抬起头,望向窗外西跨院的方向,眼神清冷,一片沉静。没有惊讶,没有愤怒,没有同情。早在昨夜雨夜,她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。
徐宝林的贪欲,白慕容的无助,刘秀珠的妒恨,这座公馆的弱肉强食,早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。可她的心底,却异常平静。白慕容被逼为妾,入西跨院,看似是坠入深渊,实则…… 是进入了徐宝林的心脏地带。
西跨院的密室、账目、密谈、罪证,一切的一切,都将在白慕容的眼皮底下。
这对她而言,对查案而言,对翻二十六年前冤案而言,不是坏事,是天大的机会。
徐悦雯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光。
白慕容恨徐宝林。恨他的强占,恨他的侮辱,恨他害死表姐顾婉清。这份恨意,一旦被点燃,一旦被引导,将会成为一把最锋利的刀,插进徐宝林的心脏。
她没有出声,没有派人去安慰,没有做出任何举动。
她在等。等白慕容彻底绝望,等白慕容彻底看清现实,等白慕容心底的恨意,燃烧成复仇的烈火。时,她们自然会成为同盟。
三房院内。孙雪听到消息,手里的绣绷 “啪嗒” 一声掉在地上,脸色瞬间发白。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 怎么会这样……” 她喃喃自语,眼眶泛红,“二老爷怎么能这么做…… 慕容姑娘那么清白,那么可怜……”她想起那个雨夜,白慕容蜷缩在廊角,绝望痛哭的模样。想起自己除了递一方手帕,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。
如今,那个温柔可怜的姑娘,被逼着嫁给仇人做妾,往后的日子,必定水深火热。
顾羡之站在一旁,看着孙雪担忧难过的模样,眼底满是怜惜与心疼。
“小雪,别难过。” 他轻声安慰,“白姑娘她…… 她是个坚韧的人,她会撑过去的。”
“可她是被逼的啊!” 孙雪泪水滑落,“这和抢有什么分别?这和害她有什么两样?”
顾羡之沉默了。在这座吃人的公馆里,道理、清白、尊严,都抵不过权势二字。
弱者,就只能任人宰割。他紧紧握住拳头,心底暗暗发誓。
等将来,等他有能力,他一定要保护好孙雪,绝不让她受半点这样的屈辱与伤害。
二房院内,徐悦章刚从外面回来,就听到了父亲要纳白慕容为妾的消息。
他愣在原地,脸上满是错愕。
白慕容。那个清丽温顺、眉眼如画的佣人。那个每次见到他,都会温顺行礼、低头避开的姑娘。他虽然纨绔,虽然荒唐,可也从未想过,父亲会要强占这样一个可怜的姑娘,会把她逼入绝境。
再想起母亲整日以泪洗面、崩溃痛哭的模样,想起父亲最近越来越残暴、越来越不讲理的模样,徐悦章心底,第一次升起一股强烈的反感与厌恶。
对父亲的厌恶。对这个家的厌恶。他没有去恭喜,没有去凑热闹,只是默默回到自己的房间,关上房门,一言不发。心底那根叫做 “良知” 的弦,第一次,被轻轻拨动。
整个徐家公馆,沸沸扬扬,议论纷纷。
有人同情,有人冷眼,有人幸灾乐祸,有人忧心忡忡。有人看透棋局,有人暗藏心事,有人恨意丛生。而这一切的中心,白慕容,却异常平静。
她收下了大夫人赏赐的绸缎与银锞,没有欢喜,没有感激,只是平静地道谢。
她不再哭,不再闹,不再反抗,只是安静地待在下人房里,收拾自己少得可怜的衣物。
只有在夜深人静、四下无人的时候,她才会拿出一方手帕。那是孙雪给她的手帕,上面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,干净,纯洁,一尘不染。
白慕容轻轻抚摸着手帕上的莲花,泪水无声滑落,滴在手帕上,晕开一片湿痕。
表姐,对不起,我没能守住自己的清白。对不起,我终究还是落入了他的手里。
可是你放心,我没有死。我没有认输。我忍。我等。我屈从。我会戴着妾室的枷锁,披着顺从的外衣,进入那个魔窟。我会日夜守在他的身边,看着他,记着他,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我会收集他所有的罪证,我会记住他所有的恶行,我会等着那一天到来 ——我会亲手把他拖下来,亲手为你报仇,亲手为刘轩杰大哥翻案,亲手把这座吃人的公馆,搅得天翻地覆!
眼泪擦干,眼底的绝望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冰冷刺骨的恨意与决绝。
白慕容缓缓握紧手中的手帕,指节发白。从今日起,世间再无温顺佣人白慕容。
从今往后,她是潜伏在豺狼身边的复仇者。是背负血仇与冤屈、忍辱负重、不死不休的幽灵。
三日后。徐家公馆侧门,没有红绸,没有鼓乐,没有宾客,没有鞭炮。
只有一顶简陋的小轿,悄无声息地停在门口。白慕容一身素色嫁衣,没有凤冠霞帔,没有珠翠环绕,脸上没有半点妆容,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她一步步走出下人房,一步步走向那顶小轿。
没有送亲的人,没有哭别,没有祝福。她抬起头,最后看了一眼这座繁华而冰冷的公馆。看了一眼大夫人的院落,看了一眼三房安静的小院,看了一眼徐悦雯窗前那道清冷的身影,最后,看向西跨院那座象征着囚笼与地狱的院落。
白慕容缓缓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一片平静,无悲无喜,无泪无怨。
她弯腰,钻进了那顶简陋的小轿。轿帘落下,隔绝了所有的目光,隔绝了所有的议论,也隔绝了她过去十九年所有的清白与人生。
小轿抬起,穿过侧门,抬进西跨院。没有拜天地,没有拜祖宗,只是被人引着,来到正屋。
刘秀珠端坐在上首,一身华贵衣饰,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,眼神像刀子一样,死死盯着白慕容。
徐宝林站在一旁,一脸志在必得的得意。
“给夫人磕头。” 旁边的佣人低声提醒。妾室进门,第一拜,必须拜正妻,认尊卑,明规矩,永世不得僭越。
白慕容垂着眼,缓缓屈膝,一步步,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。
“给夫人请安。”声音平静,没有屈辱,没有不甘,只有一片死寂。
刘秀珠死死盯着她,没有叫起,没有好脸色,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下去。
徐宝林眉头一皱,刚要开口呵斥。
就在这时,白慕容缓缓抬起头。她没有看刘秀珠,没有看徐宝林,只是目光平静地望向远方,望向这座公馆最深处,那个尘封了二十六年的秘密。
眼底深处,一丝冰冷的火焰,悄然燃起。
徐宝林,你以为你赢了。你以为你强占了我,你就胜券在握。你错了。
从今日起,你亲手把一把刀,插进了自己的心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