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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第 十一 章 ——

慕容屈辱,表姐血仇

白慕容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,膝盖硌得生疼,却比不上心底那一片死寂的寒。

她没有抬头,没有哭,也没有闹。从踏进西跨院那道门起,她就把眼泪咽回了肚子里,把所有翻涌的情绪一并锁进了心底最深处。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:白慕容,从今天起,你不能再有半分软弱。你哭一声,就输一分;你软一次,就死一次。

“跪下就跪下了,摆这副死人脸给谁看?”刘秀珠终于开口,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瓷,“徐家抬你进门,是赏你一条活路,不是让你来当祖宗的。”

白慕容垂着眼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:“夫人教训得是。”

“教训得是?”刘秀珠冷笑一声,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,一步步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盯着她,“我告诉你白慕容,你别以为进了西跨院,就真成了什么姨奶奶。你是什么东西,你自己心里清楚 ——一个连爹娘都没有佣人,靠着脸蛋爬上二老爷的床,也配跟我平起平坐?”

白慕容指尖一紧,死死掐进掌心。她依旧没有抬头。

“我怎么听说,”刘秀珠忽然俯下身,压低声音,语气里满是恶意,“你那个表姐,就是当年死在徐家公馆里的那个丫头?叫……顾婉清?是不是?”

白慕容整个人猛地一僵。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冻结,耳朵里嗡的一声,什么都听不见了。她终于缓缓抬起头,看向刘秀珠。那双清丽的眼睛里,第一次透出了一点掩饰不住的、刀子一样的锋利。

刘秀珠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凛,随即恼羞成怒:“怎么?瞪我?你还敢瞪我?!”她扬起手,一巴掌就要落下来。

“够了。”

徐宝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不重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。刘秀珠的手僵在半空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硬生生把手收了回去。

“今日是她进门第一天。”徐宝林慢条斯理地开口,眼皮都没抬,“你闹够了就回屋去。该有的规矩立了,该认的尊卑认了,就行了。人要留在我这院里,往后怎么调教,是我的事。”

刘秀珠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指甲几乎掐破手心,可她知道,眼前这个男人已经铁了心。她再闹,只会把自己往“善妒”那条路上推得更远。

“好。”她咬着牙,一字一顿,“好得很。白慕容,你记着 ——我不动你,不代表我容你。这院里的一草一木,都是我刘秀珠的。你就在我眼皮子底下,好好活。”

说完,她猛地一甩袖子,转身怒气冲冲地出了正屋。门帘被她狠狠一掀,发出一声裂响。

屋里只剩白慕容和徐宝林两个人。

徐宝林坐在上首,端起茶盏,慢慢啜了一口,目光从茶雾上方垂下来,落在跪着的白慕容身上,像打量一件到手的器物。

“起来吧。”他说。

白慕容缓缓起身,膝盖麻得几乎站不稳,她扶着旁边的门框,一点点直起腰,垂首站着。

“从今日起,你住西厢最东头那间。”徐宝林放下茶盏,语气平淡,“屋里的东西,回头会有人给你送过去。往后你跟前不用做粗活了,只守着我这院里的规矩:晨昏定省,早晚伺候;我出门要递茶,我回来要接衣;我议事的时候,你站在屏风后头,不许听,不许问,不许看。”

不许听,不许问,不许看。

白慕容心底冷笑,脸上却依旧平静:“是。”

“还有。”徐宝林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,“你这张脸,往后在外头少露。我这院里的事,不许对外说一个字。尤其是 ——”他顿了顿,眼神阴鸷,“你那个表姐的事。”

白慕容垂下眼帘,睫毛轻轻一颤。

“我听说你在下人堆里打听过二十六年前的旧事。”徐宝林慢慢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她面前,声音压得极低,“白慕容,我劝你一句。有些事,烂在土里,就让它烂在土里。你一个刚进门的妾室,命还长,别为了一个死透了的人,把自己的路走绝了。”

白慕容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,指尖却在袖中攥得骨节发白。她终于明白 ——徐宝林把她查得一清二楚。她的身世、她的弟弟、她的表姐、她打听过的每一句话,全都摊在这个男人的手心里。她像一只被攥在掌心的雀儿,连翅膀都被捏断了。

“……我明白。”她轻轻开口。

“明白就好。”徐宝林满意地点头,伸手想去抚她的脸。

白慕容后退半步,垂首屈膝:“老爷若是没有别的吩咐,我想先去收拾屋子。”

徐宝林的手停在半空,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。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忽然嗤笑:“行。你去。”

“我这个人没别的毛病,就是有耐性。”他重新坐下,端起茶,“你早晚得学会怎么站在我面前说话。”

白慕容没有再看他一眼,转身退出了正屋。

走出门槛那一刻,秋日的阳光照在她脸上,暖得几乎刺眼。她却觉得浑身发冷,冷到骨头缝里。

西厢最东头那间屋子,是一间半旧的偏房。一张旧床,一张桌子,一只落满灰的妆奁,窗纸破了两处,风从缝里钻进来,呜呜作响。

白慕容推开门,站在屋子中央,环顾一圈,忽然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很轻,带着一点说不出的凄凉。

这就是她的“荣华富贵”。这就是徐宝林给她的“姨奶奶”的名分。

她走到桌边,把随身那个小包袱放在桌上,一层层解开。里面是几件旧衣裳,还有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。帕子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,是孙雪偷偷塞给她的。

白慕容把帕子拿在手里,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朵莲花的花瓣,过了很久,才极小极轻地开口。

“表姐。”

两个字出口,她眼眶一热,随即被她狠狠闭眼逼了回去。

十七年前,顾婉清死在这座公馆里。

白慕容那时还小,只记得表姐最后一次来看她,穿着一身素净的蓝布衫,笑着给她买了一串糖球,说:“阿蓉,等姐姐攒够了钱,就把你接到城里去,让你念书。”没过多久,传来的却是表姐投井的消息。徐家说是失足,是意外,是她自己不懂规矩,夜里乱走。

可顾婉清从来没有夜盲的毛病。她从小眼神就极好。

白慕容那时候什么都做不了。她只是个乡下的孤女,连去公馆门口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。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表姐被人草草收殓,看着徐家给了乡下一笔封口钱,看着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:是意外。

后来她长大了。她托人辗转打听,才知道表姐当年在徐家公馆做女佣,伺候的正是二房。而表姐死的前一天晚上,公馆里灯亮了整夜,有人听见二房院里有女子的哭声。

再后来,她收拾了行李,自己走进了徐家公馆的大门,做了一名最不起眼的粗使佣人。

所有人都以为她是为了糊口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她是为了什么。

她要进来。走进这座吃人的公馆,走进这座埋着表姐白骨的地方,一步一步,靠近真相。她本以为还要熬很久,本以为要靠着做几年的粗活,慢慢摸清这座公馆的脉络。

可她没想到,命运会用这样残忍的方式,把她直接送进了二房的心脏。

白慕容把帕子重新叠好,压进枕头底下。她走到窗前,透过破了的窗纸往外看。院墙高耸,飞檐压着天光,回廊深处有人声走动,一切安静得像一口深井。

“表姐。”她在心里说,“你等着。”

“我进来了。”

她转过身,坐到床沿,把双手放在膝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她闭上眼,一行一行,在心底开始清点:

今日,她知道了一件新的事 ——刘秀珠认得“顾婉清”这个名字。她提起这个名字时,语气不是随口一说的打探,而是一种知道内情的人的恶意。刘秀珠知道顾婉清是谁。她甚至知道顾婉清的死和什么有关。

第二件事 ——徐宝林慌了。他特意警告她不许再打听二十六年前的旧事。一个真正清白的人,不会怕人打听旧事。他怕,就说明那座井里,埋的不只是一个女子的命。

第三件事 ——大夫人赏了她绸缎和银锞。那是示好,是怜悯,也是周秀婉这个人还剩下的一点良心。这个院子里的女主人,不是铁板一块。有人作恶,就有人心虚;有人持刀,就有人悔恨。

白慕容缓缓睁开眼。

“我记住这三条。”她轻声说,“往后的日子,一条一条,慢慢算账。”

入夜。

西跨院灯火次第亮起,正屋里传出徐宝林与幕僚低声议事的动静,隐隐约约,听不真切。白慕容换了素色的旧衣,把头发简单挽起,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,沿着回廊往正屋走。

到了门前,一个佣人拦下她,压低声音:“二老爷说了,让你站在外头候着就行。茶我替你递进去。”

这是在防她。白慕容垂首,把茶盏递过去:“有劳。”

她退到阶下,垂手站着。秋夜的风吹过廊檐,檐角的铁马叮当作响。她站得笔直,一动不动,可耳朵却竖着,把屋里飘出来的每一个音节都收进心里。

“……南边那批货,账不能这么做……”

“……刘家那桩旧案,尘埃落定了,不会有人翻……”

“……怕什么,大哥那边自顾不暇……等他把权交出来……”

白慕容眼皮一跳。她低着头,把那两句话在心里反反复复嚼了三遍。

刘家旧案。尘埃落定。不会有人翻。

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案子,也不知道那案子背后有谁。但她记住了 ——这也是徐宝林心底的一根刺。一个连提都不愿被人提起的案子。

不知站了多久,门帘忽然被掀开,徐宝林从里面走出来,身上带着一股酒气,一眼看到她,脚步顿了顿。

“站着不累?”

白慕容屈膝:“伺候老爷,不敢言累。”

徐宝林走到她面前,借着廊下的灯光打量她。素衣,素面,头发只别了一根旧木簪,可偏偏这样一张脸,清清冷冷地站在那里,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叫他心痒。

他忽然伸手,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。

白慕容浑身一震,手抖了一下。

“别怕。”徐宝林低声笑,手指在她腕上收紧,“我说过,我有的是耐性。你进了我的门,就是我的东西。我迟早有一天能把你捧在手心里,也能把你揉碎了。”

白慕容没有挣。她也没有看他。她只是低着头,让睫毛垂下来,遮住眼底那一片翻涌的东西。

“老爷累了。”她说,声音平得像一潭水,“我先扶您回房。”

徐宝林盯着她看了半晌,忽然笑了,松开手,转身往卧房走去,边走边挥手:“去吧。今晚不用你伺候。”

“是。”白慕容屈膝退下。

她走回自己那间小屋,关上门,背靠着门板,缓缓滑坐在地。手在抖,抖得几乎握不住拳。她把那只被攥过的手腕按在膝上,直到那点黏腻的触感淡下去,才慢慢抬起眼。

窗纸外的月光冷冷的。她看着那一地碎银似的光,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:

“徐宝林。”

“你捧不住我的。”

“你只会死在我手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