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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第 十五 章 ——

林七现身,码头旧闻

沪上的码头,从来都是藏污纳垢之地,也是消息最灵通的地方。

黄浦江的浪头日夜拍打着堤岸,卷走了货物,卷走了人命,也卷走了无数见不得光的秘密。可有些秘密,越是被水浸泡,越是会在某一天,随着浪头重新翻涌上来。入夜后的码头,比白日更加喧嚣杂乱。煤油灯、马灯、电石灯昏黄交错,把人影拉得歪歪扭扭。装卸声、叫卖声、争吵声、赌钱吆喝声、妓女调笑声混作一团,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味、汗臭味、烟酒味与江水的湿气,呛得人胸口发闷。

这里是底层人的江湖,是混混的天下,也是所有黑暗交易与陈年旧闻的滋生地。

林七,就是这码头江湖里,最不起眼的一只蝼蚁。

他四十出头,穿一身打满补丁的短褂,头发乱糟糟,脸上总是带着一股灰败之气,左手缺了两根手指,据说是早年抢地盘时被人砍断的。他没靠山,没势力,没正当营生,靠着在码头扛包、替人望风、偶尔小偷小摸混口饭吃,是个典型的码头混混。

平日里,他胆小、怕事、懦弱、窝囊,谁都能欺负他两句,谁都能使唤他一回。

可只有林七自己知道,他肚子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。一个压了他二十六年,让他夜夜做噩梦,不敢对任何人提起的秘密。这个秘密,关乎一条人命,关乎徐家公馆,关乎一个被埋葬了整整二十六年的名字 ——刘轩杰。

这晚,林七又赌输了钱。身上最后几个铜板被榨得一干二净,还欠了赌场二两银子,被人打得鼻青脸肿,一脚踹出了门。他捂着流血的嘴角,一瘸一拐走到江边,靠在冰冷的石墩上,望着漆黑翻滚的江水,心头又酸又苦又怕。穷,饿,疼,怕。

万般滋味,一起涌上心头。他摸遍全身,只摸出半块干硬的窝头,还有一小瓶偷偷藏起来的劣质烧酒。拧开瓶盖,辛辣刺鼻的酒味直冲鼻腔,林七仰头猛灌一口,烈酒烧过喉咙,烧进肺里,烧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。醉意,一点点上头。恐惧,一点点松动。他望着滔滔江水,恍惚间,又回到了二十六年前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。

那时他还只是个几岁的孩子,跟着父亲在码头捡货,无意间撞见了那桩让他记了一辈子的灭口惨案。

雨很大,风很狂,江水咆哮。两个蒙面人,拖着一个拼命挣扎的长工,走到江岸边最偏僻的角落。长工穿着粗布短褂,浑身是伤,嘴里不停哭喊着:“我是冤枉的!我没有偷钱!放过我!我要告发你们!”那声音凄厉绝望,穿透风雨,刻在年幼林七的心底,一辈子都忘不掉。可他只是个孩子,只能躲在货堆后面,捂住嘴,不敢出声,不敢动弹,眼睁睁看着那一切发生。两个蒙面人,一个按住,一个举起沉重的石头,狠狠砸在长工头上!一声闷响,鲜血四溅,长工的哭喊戛然而止。

随后,他们把浑身是血的人,绑上石头,狠狠扔进滔滔江水之中。

浪花一卷,人就没了踪影,仿佛从未在这世上出现过。

“种荷花”—— 码头黑道上管沉江灭口叫这个名字,干净利落,不留痕迹。

那天之后,林七大病一场,高烧不退,满嘴胡话。

父亲吓得死死捂住他的嘴,一遍遍警告他:“忘了!永远忘了!谁敢提一个字,我们全家都得死!”从那天起,刘轩杰这个名字,成了林七心底最恐怖的梦魇。

他不敢提,不敢想,不敢回忆,甚至听到 “徐家” 两个字,都会浑身发抖。

他以为,这件事会跟着他一起,烂在肚子里,带进棺材里。他以为,那个含冤而死的长工,永远只能沉在江底,永世不得翻身。

可他不知道,命运的丝线,早已将他与那段沉冤,紧紧捆绑在一起。

“喂,林七!你小子又在这里喝闷酒!”一声粗喝,打断了林七的回忆。

两个赌场的打手走了过来,一脸凶相:“欠的钱什么时候还?再不还,卸你另一条胳膊!”林七吓得浑身一哆嗦,酒瞬间醒了大半,慌忙跪地求饶:“大哥!饶了我!再宽限几天!我一定还!我一定还!”

“宽限?” 打手冷笑,一脚踹在他胸口,“我们大哥说了,再不还钱,就把你扔江里‘种荷花’!”“种荷花” 三个字,如同惊雷,在林七耳边炸响。

一模一样的话,二十六年前,他也听过。恐惧与绝望瞬间冲垮了他的理智,酒精上头,压抑了二十六年的秘密,再也控制不住,脱口而出:“种荷花…… 我见过…… 我见过你们种荷花!”“二十六年前…… 你们在这儿杀了人!沉了江!一个长工!被人冤枉的长工!”“他叫刘轩杰!他是冤枉的!我亲眼看见的!我亲眼看见的!”

他语无伦次,哭喊着,嘶吼着,把藏了二十六年的秘密,一股脑全喊了出来。

两个打手愣住了,面面相觑。他们没想到,这个窝囊废,竟然藏着这么大的秘密。

更没想到,这秘密,竟然牵扯到徐家,牵扯到一桩陈年旧案。其中一个打手眼神一厉,立刻上前捂住林七的嘴:“闭嘴!你不要命了!”

可已经晚了。不远处的阴影里,一道身着黑色长衫、身形挺拔、气质阴冷的男子,将这一切,一字一句,听得清清楚楚。男人嘴角勾起一抹阴冷而满意的笑。他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

他是沈知年。沪上新兴商会会长,徐记商行最大的对手,一只潜伏在暗处,随时准备扑上去撕碎徐家的饿狼。这些年,他一直在暗中调查徐家,调查徐记商行的内幕,调查徐宝林的把柄,更在调查那桩流传在码头底层、却无人敢证实的 “长工沉江冤案”。他需要一个证人。一个活着的、亲眼所见的、能把徐家拖入深渊的证人。如今,证人自己送上门来了。

沈知年缓步走出阴影,皮鞋踩在碎石地上,发出清脆而压迫的声响。两个打手一见是他,立刻吓得脸色发白,慌忙松开林七,躬身行礼:“沈会长!”

在这码头一带,沈知年的话,比官府还好使。他有钱,有势,有人,有枪,黑白两道通吃,是真正的幕后大佬。

林七瘫在地上,抬眼望去,只看到一个高高在上、阴冷威严的男人。他不知道对方是谁,却被那股气势吓得浑身发抖,酒意彻底醒了,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恐惧。他知道,自己闯大祸了。

沈知年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林七,眼神像在看一件猎物,一件棋子,一件可以利用的工具。

“把他带回去。” 沈知年淡淡开口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,“好好‘照顾’,别让他死了,也别让他跑了。”

“是!”两个打手不敢违抗,立刻架起浑身发软的林七,像拖一条死狗一样,拖进暗处一辆黑色轿车里。林七拼命挣扎,哭喊,求饶:“放开我!我什么都没说!我什么都不知道!放过我!”可没有人理会他。车门关上,隔绝了他所有的哭喊与绝望。轿车发动,悄无声息地驶离码头,驶入无边夜色之中。

沈知年站在江边,望着轿车远去的方向,嘴角阴冷的笑意越来越浓。

刘轩杰冤案。徐宝林杀人灭口。码头目击证人。所有的拼图,终于完整。所有的把柄,终于到手。徐宝祥,徐宝林,你们的死期,不远了。徐记商行,你的末日,到了。

江风吹起他的长衫衣角,漆黑的江水翻滚,仿佛冤魂在咆哮。沈知年缓缓闭上眼,心底一片冰冷。他不是要为刘轩杰伸冤,不是要主持公道,不是要伸张正义。

他要的,是利用这个证人,利用这个冤案,狠狠捅徐家一刀,搞垮徐记商行,吞并徐家产业,坐上沪上商界第一把交椅。

林七的命,刘轩杰的冤屈,徐家的兴衰,在他眼里,都只是一盘棋。一盘可以让他登顶沪上商界的棋。而林七,只是他棋盘上,最关键的一颗棋子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林七在一间密室里醒来。房间不大,陈设简单,却门窗紧闭,守卫森严,如同牢房。桌上摆着干净的饭菜、新衣、伤药,甚至还有一叠大洋。

这是他这辈子,从未见过的优待。可他心里,没有半分欢喜,只有无边的恐惧。

门被推开,沈知年缓步走了进来,坐在他对面,神色平静,目光阴冷。

“你叫林七?” 沈知年开口,声音温和,却带着无形的压迫。

林七吓得立刻跪地,磕头如捣蒜:“先生饶命!我错了!我不该胡说八道!我什么都不知道!求您放过我!”

“放过你?” 沈知年轻笑一声,“你知道了这么大的秘密,看到了这么多不该看的事,你觉得,你还能活着走出这里吗?”

林七浑身一颤,面如死灰。他知道,自己死定了。沈知年看着他吓破胆的模样,语气忽然一转,放缓了声音:“不过,我可以不杀你。

不仅不杀你,我还可以给你钱,给你吃,给你住,给你尊严,让你再也不用在码头被人欺负,再也不用赌钱欠债,再也不用过猪狗不如的日子。”

林七猛地抬头,不敢置信地看着他:“真…… 真的?”“当然。” 沈知年淡淡点头,“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
“您说!您说!我什么都答应!” 林七立刻嘶吼,只要能活命,他什么都愿意做。

沈知年身体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,字字如刀:“我要你,记住你今晚说的每一句话。我要你,记住二十六年前那个晚上,你看到的每一个细节。我要你,记住那个被沉江的长工,叫刘轩杰。我要你,记住那两个蒙面人的身形、动作、声音,一切你能记住的东西。”等到时机一到,我要你站出来,当众指证徐宝林,指证他二十六年前杀人灭口,诬陷忠良,沉江灭口!”

每一句,都清晰地传入林七耳中。每一句,都让他浑身发抖。

他终于明白,自己不是被抓,是被控制了。他不是被优待,是被圈养了。

他不是活命,是成为了别人手里的一把刀,一把指向徐家、指向徐宝林的刀。

他想拒绝。他想否认。他想继续窝囊地活下去,不想卷入这场惊天风波。可他不敢。沈知年的眼神告诉他,拒绝,就是死路一条。要么,听话,做证人,吃香喝辣,活命。要么,不听话,现在就死,被沉江,步刘轩杰后尘。

没有选择。林七嘴唇哆嗦着,泪水、汗水、泪水混合在一起,良久,终于崩溃地点头,声音嘶哑绝望:

“我…… 我答应…… 我听您的…… 您让我做什么,我就做什么……”

他终于,彻底沦为沈知年手里的一颗棋子,一个被控制的目击证人。一个被用来搅乱徐家、搞垮徐记商行的工具。

沈知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

“很好。从今天起,你住在这里,吃穿用度,我全包了。但是记住,没有我的允许,不准出门,不准见任何人,不准乱说一句话。否则 ——”

他顿了顿,声音冰冷刺骨:“我会把你,扔去江里,给刘轩杰陪葬。”说完,转身离去,房门重重关上,上锁。

密室里,只剩下林七一人。他瘫坐在地上,放声大哭,哭得撕心裂肺,绝望至极。

二十六年前,他亲眼目睹一场灭口。二十六年后,他自己沦为别人灭口的工具。

命运轮回,何其讽刺。刘轩杰大哥,对不起,我不是故意的,我是被逼的,我也是个可怜人……

他蜷缩在角落,抱着膝盖,一遍遍地喃喃自语,如同疯癫。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是林七,不再是码头混混,不再是底层蝼蚁。

他是沈知年手里的人证,是冤案翻案的关键,是搅动沪上风云、倾覆徐家的定时炸弹。

与此同时,徐家公馆,西跨院。

白慕容端着一碗汤药,恭恭敬敬站在徐宝林面前,温顺垂首:“老爷,该吃药了。”

这些日子,她越发温顺,越发隐忍,越发懂得察言观色,把 “妾室” 的角色演得滴水不漏。

徐宝林对她,早已彻底放下戒心,越来越信任,越来越不避讳。

徐宝林接过药碗,喝了一口,皱起眉头:“商行最近的生意,越来越不好做了。沈知年那老狐狸,处处跟我作对,步步紧逼,实在可恶。”

白慕容心中一动。

沈知年。这个名字,她最近听徐宝林与赵旭东私下提起过多次,是徐记商行最大的对手,心狠手辣,势力庞大。

她垂着眼,轻声附和,语气温顺:“老爷辛苦了,商场险恶,老爷要多保重身体。”

“嗯,还是你懂事。” 徐宝林满意点头,心情稍稍舒缓,“不像你那姐姐,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哭啼啼,妒火攻心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。”

白慕容没有接话,只是温顺地低下头,眼底却飞快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芒。

沈知年与徐宝林为敌,这对她而言,不是坏事,是天大的好事。敌人的敌人,就是朋友。

哪怕沈知年不是好人,哪怕他另有所图,哪怕他心术不正,只要能搞垮徐宝林,能为表姐复仇,能为刘轩杰翻案,她都可以利用。

她不动声色,继续温顺伺候,耳朵却竖得笔直,不放过徐宝林任何一句话。

徐宝林喝完药,将碗递给她,语气随意地说道:“对了,最近码头那边不太平,你让下面的人小心点,少跟码头混混来往,少听那些乱七八糟的传闻,尤其是关于…… 二十六年前的旧事。”

说到 “二十六年前”,他语气明显一沉,眼神阴鸷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。

白慕容心中猛地一跳。

来了。终于来了。码头,旧事,二十六年前。所有线索,终于串到一起。

她垂首,声音依旧温顺:“是,老爷,我记住了,会吩咐下去的。”

徐宝林没有察觉她的异样,挥挥手:“你下去吧,我静一会儿。”

“是。”白慕容躬身退下,轻轻带上房门。

一走出正屋,她脸上温顺的笑容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。

码头。混混。传闻。二十六年前旧事。徐宝林的慌乱,徐宝林的忌惮,徐宝林的刻意叮嘱。一切都说明,二十六年前刘轩杰的冤案,确实与码头有关,确实是被灭口沉江,确实有目击者!这个目击者,如今似乎出现了。连徐宝林都开始不安,开始忌惮,开始防备。

白慕容缓缓握紧指尖,眼底寒光一闪。她立刻回到自己的偏院耳房,关上房门,从枕下摸出那截木炭,飞快在纸上写下四个字:码头,人证。这是她目前得到的,最关键、最重磅、最能置徐宝林于死地的线索。她必须立刻把这个消息传递出去,告诉弟弟白华堂,告诉所有可能帮助她翻案的人。刘轩杰大哥,表姐,你们的沉冤,终于要重见天日了。

白慕容紧紧握住那张纸条,指尖发白,眼底一片冰冷的坚定。

沈知年,徐宝林,你们斗吧,你们争吧,你们互相撕咬吧。

你们越是内乱,越是破绽百出。我正好坐收渔利,我正好趁机收集罪证,我正好揭开所有真相,我正好为你们,送上最后一程!

夜色越来越深,整个沪上都沉入黑暗。

码头的风,还在吹。密室的灯,还在亮。公馆的影,还在沉。

林七被囚禁,成为被控制的棋子;沈知年手握人证,磨刀霍霍,准备对徐家致命一击;徐宝林心生不安,却不知危险已至;白慕容窥得秘闻,掌握关键线索,复仇之路再进一步;徐悦雯依旧在暗中调查,等待真相揭开;徐延峰不知身世,在商行埋头做事;刘琳琳在深巷隐忍,等待时机。所有的人,所有的势力,所有的恩怨,所有的秘密,都在这一刻,以码头为中心,紧紧交织在一起。

二十六年前的冤案,沉江的冤魂,被控制的证人,潜伏的复仇者,虎视眈眈的外敌,心怀鬼胎的凶手。一张巨大的黑网,正在悄然张开,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暴,正在悄然酝酿。而这一切的开端,不过是一个码头混混,酒后失言,吐出了一段埋藏了二十六年的、血腥而黑暗的码头旧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