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家彻底无中立之人。
随着孙大成俯首附逆,三房彻底沦陷,徐家内外所有可以制衡、可以观望的力量尽数归降二房。宗族抱团倒戈,内宅彻底易主,商事权柄旁落,大房一脉困于偏院泥沼,无人驰援,无人怜悯。
整座徐家,四面楚歌。
唯有商途之上,尚存一寸残土未失。
徐记总号权印被夺,落入徐宝林手中,主城主号彻底被二房与沈知年的资本掌控,任由他们做空库存、瓦解账目、收割残利。可沪西城郊,尚存最后一间百年分号。
这间分号不涉银号储兑,主营货品仓储与老客维系,根基最稳、账目最清,是当年徐宝祥亲手打理的老铺,也是徐记商行最后一块没有被蛀空、没有被夺权的净土。
更是徐悦雯如今仅剩的商事残部与退路。
自徐宝林勾结外敌围剿商行以来,所有人闻风而动,管事跑路、伙计溃散、商户解约,唯有许赟阳逆流而上,死守这间城郊分号。
总号沦陷、印信易主的消息传来时,城郊分号之内,灯火依旧安稳。
许赟阳一身素色长衫,立于账台之前,指尖翻检着厚厚账册。连日熬守,他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,面容清瘦冷峻,却身姿挺拔,未有半分颓色。周遭伙计人心惶惶,四处皆是总号破产、二爷掌权的流言,人人心惊,生怕这间最后的分号也尽数倾覆。
“许先生,总号来人了。”
小厮匆匆入内,声音发颤,“二爷派了新管事前来,手持商号总印,说要接管分号所有账目、库存与人手,命我们即刻交权、归顺二房。”
许赟阳翻账的指尖微顿,抬眸之际,眼底温润尽数褪去,只剩凛冽冷光。
“知道了。”
不多时,几名身着锦缎、姿态倨傲的管事踏步而入,皆是徐宝林新晋提拔的心腹。为首之人手持鎏金印鉴,居高临下地扫视整间分号,满面盛气凌人。
“许先生。”为首管事抬着下巴,语气傲慢,“如今徐家商事尽数归二爷统管,总印在手,便是正统。特此传令,收回城郊分号管辖权,所有账目、存货、钱款、人手尽数上交。”
“你一介外客,无权继续驻守徐家商号,即刻卸任离场便可,体面尚存。”
字字皆是夺权逼迫,毫无商榷余地。
总号沦陷,印信易主,在所有人看来,这间小小的城郊分号不过是囊中之物,许赟阳孤身一人,无依无靠,必然只能俯首交权。
可许赟阳缓缓合起账册,抬眸直视来人,音色清冷沉稳,掷地有声:“我不受命。”
管事脸色骤变: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?总印在此,二爷掌权,你拒不交权,便是悖逆宗族,对抗徐家正统!”
“正统?”许赟阳唇角掠过一抹凉薄笑意,“勾结外敌、做空祖业、夺权欺主,便是你们口中的正统?”
“徐家商号,代代守业、以诚立市,而非用来私相授受、谋取私利。徐宝林篡权夺印,引狼入室,置百年基业于覆灭之地,不配执掌徐记。”
他立身挡在账台前,独自护住身后所有账目库存,身姿单薄,却宛如高墙屹立。
“这间分号,是徐老先生一生勤恳所留,是徐记最后一寸干净基业。”
“我受徐老先生嘱托、承徐悦雯所托,守此分号一日,便保它清白一日。印可夺,权可失,唯独残业不可拱手送奸,百年商誉不可尽数崩塌。”
“想要分号,除非我死。”
短短数语,铿锵决绝。
周遭惶恐不安的伙计闻声,尽数心头一震。连日来人人逃窜、人人附逆,满城风雨皆是趋炎附势,唯有此人,逆流死守,不肯屈膝半分。
几名管事面色铁青,怒声呵斥:“放肆!冥顽不灵!既然你执意找死,休怪我们无情!”
话音落下,身后随从立刻上前,欲强行夺账、驱赶人手。
可原本人心涣散的分号伙计,此刻尽数回过神来,纷纷上前一步,默默立于许赟阳身后。
她们大多是跟随徐家数十年的老伙计,世代依附商号,见过往日基业鼎盛,也看清如今夺权者的卑劣阴私。旁人可以趋利避害,可她们舍不得几代人守下来的老店,更敬佩许赟阳逆势守业的风骨。
残部虽少,人心未散。
许赟阳以一人风骨,稳住了徐记最后一丝商魂,守住了徐悦雯最后的底牌。
商号之外风雨鏖战,公馆之内,亦是割裂决裂。
程雪琼执掌中馈之后,心性彻底暴露。
她不止苛待落魄失势的周秀婉与瘫痪在床的徐宝祥,删减汤药、克扣炭火、贬谪下人,极尽打压报复,更日日在府中清算旧人、培植心腹,借着手中权柄,肆意清算往日恩怨。
徐悦欣立在偏院回廊之下,静静看着嬷嬷搬运主院器物,看着下人粗鲁克扣大房供给,看着曾经温婉得体的母亲,眉眼之间只剩刻薄、报复与贪婪。
她从前年幼,不懂内宅阴私,只当母亲常年隐忍温顺,是受了大房压制,过得委屈憋屈。她一直以为,母亲夺权上位,只为求得一份该有的体面安稳。
可如今她才看清,隐忍是假,刻薄是真。委屈是虚,贪婪是实。
“娘。”
徐悦欣声音清冷,拦住了正要吩咐下人彻底封存大房残存器物的程雪琼。
程雪琼回首,眉眼间满是掌权后的矜贵傲气,见是女儿,语气稍缓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:“怎么了?不在房中静养,出来作甚?”
“您何苦如此。”徐悦欣望着她,眼底满是失望,“大伯父卧病在床,无法言语,大伯母半生隐忍,早已无争权之心。大房已然落败,再无威胁,您何必步步紧逼,苛待落难之人?”
程雪琼闻言,脸色瞬间沉冷下来。
“你懂什么?”她蹙眉呵斥,“宅内争斗,从来都是斩草除根。今日我留他们体面,来日一旦他们缓过气息,便是我们母子死期!”
“从前我安分守己,居于人下,隐忍半生,受尽压制。如今我执掌中馈,手握内宅权柄,自然要规整家规,肃清内患。”
“这不是刻薄,是自保。”
“自保?”徐悦欣眼底失望愈发浓烈,轻声反问,“踩着旁人的落魄与苦难换来的权柄,何来安稳?靠着打压孤寡、苛待病人换来的体面,何来端正?”
“娘,您赢了权势,丢了本心。”
一句话,彻底刺痛了程雪琼。
她从未想到,自己悉心教养、寄予厚望的女儿,竟然会忤逆自己,替落魄的大房说话。
程雪琼面色骤然凌厉,扬声冷道:“我辛辛苦苦为你、为二房挣下基业与荣光,你反倒胳膊肘往外拐!徐悦欣,你记住,大房落败是大势所趋,徐悦雯众叛亲离,注定一败涂地。你若识相,便安分守己,享受如今的尊荣。若你执意心软懦弱,迟早拖累二房!”
尊荣。
徐悦欣看着母亲满眼的权势欲望,看着这座沾满背叛与寒凉的公馆,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眷恋彻底碎裂。
她终于彻底明白。
父亲夺权阴狠,母亲刻薄善妒。这满府荣华,满身权贵,皆是踩着旁人的血泪、冤案、落魄与绝望堆砌而成。
她不愿沾染,不愿同流,更不愿成为权势的附庸。
“既然您眼中只有权柄、输赢、尊卑。”
徐悦欣眼底温热尽数褪去,声音平静却决绝,字字冰冷,毫无回转余地:
“那我与您,无话可说。”
“从今往后,您掌您的中馈,享您的荣华。我不沾权势,不逐名利。”
“母女情分,至此疏离。”
一语落毕,形同决裂。
程雪琼浑身一震,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骤然清冷疏离的女儿,心底怒火翻涌,却又猝不及防,一时僵在原地。
内宅骨肉决裂,商号残部死守。
同一天地,两样人心。
满城皆叛,人人趋利,唯独许赟阳逆势守业,护住徐悦雯最后一寸商事残土;唯独徐悦欣不甘世俗,斩断亲缘,不肯随父母沉沦罪孽。
众叛亲离的绝境之中,终究尚存微光。
风雨倾覆,万物凋零。
有人弃善从恶,有人背道独行,有人以血肉之躯,死守残局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