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杀溃败,夜色如墨。
客院方才的缠斗动静不大,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,在沉寂压抑的徐家公馆漾开细碎波澜。打手被制服、心腹婆子被扣留,风声悄无声息传入二房主院,瞬间激怒了刚刚手握大权、志得意满的徐宝林。
廊下夜风呼啸,卷得灯笼摇曳不定,光影破碎斑驳,映得整座院落戾气森森。
徐悦章立在雕花回廊尽头,安静得像一道没有存在感的影子。
作为二房独子,他自小便活在父母的野心与算计里。父亲狠戾果决,母亲刻薄善妒,耳濡目染皆是权谋输赢、尊卑算计。长久以来,他早已习惯了徐家的弱肉强食,习惯了宅内倾轧、骨肉相残。
他不似刘秀珠那般偏执善妒、争强好胜,也从不参与内宅争斗,素来沉默寡言、冷眼旁观。既不帮大房,也不劝阻二房,只求置身事外,安稳度日。
于他而言,家族夺权、商事厮杀、旧案浮沉,不过是大人博弈的棋局,他只需安分守己,便可安然坐拥家族荣华。
麻木,是他多年以来,最稳妥的自保。
可今夜,这份麻木,彻底碎裂。
二房书房灯火大亮,明如白昼,却照不进半分暖意。
刘秀珠垂首立在一旁,面色发白,不复往日骄纵。私自买凶杀人、意图谋害白慕容一事败露,暗杀失败,还被当场拿捏了人证,让本可平稳掌权的二房横生变数。
徐宝林端坐主位,眉眼阴沉可怖,周身气压低得令人窒息。连日夺权顺利、碾压大房的得意尽数褪去,只剩被扫了颜面的滔天怒火。
“自作聪明,愚蠢至极。”
他嗓音冷硬如铁,狠狠砸在寂静的书房之中。
“如今大局初定,外界尚且盯着徐家动静,你竟敢私自在外动手,妄图私下灭口?一旦此事外泄,落人口实,不仅毁我夺权根基,更会让沈知年质疑我徐家管束之力,断了我们的外部依仗!”
刘秀珠喉头微颤,满心妒火早已被恐惧取代,低声辩驳:“爹,是白慕容处处碍事,死死攥着旧案线索不肯放手,屡次坏我们大事,留着她始终是祸患……”
“祸患?”徐宝林骤然抬眼,眸光凌厉嗜血,“要除祸患,也轮不到你自作主张,莽撞行事!”
他素来阴狠,却懂得审时度势、步步为营。可女儿仅凭一己妒火,便不顾大局、贸然杀人,险些毁了他半生筹谋。
一旁站立的陈丹瑞静默旁观,镜片之下眸光淡漠,无劝诫、无波澜,仿佛眼前的闹剧与自己毫无干系,只冷冷一语收尾:“事已败露,遮掩无用。白华堂连夜入城护妹,苏家亦出手相助,足以说明白慕容外援稳固,不可轻举妄动。”
徐宝林指节死死扣住桌沿,木纹深陷,眼底杀念暴涨。
“既然明杀不成,那就不必顾及体面。”
他抬眸,语气狠绝,毫无半分人性温度:“今夜之内,扫清痕迹。被扣的打手、婆子,无需再审,尽数封口。”
“至于白慕容。”
他停顿片刻,字字冰冷刺骨:“既然不肯归顺,不肯安分,执意攥着旧案与我作对,那就不必留她活到明日天亮。”
一旁程雪琼心头一惊,连忙低声劝阻:“夫君,白华堂已然入城,此刻动手太过显眼,极易引火烧身,不如暂且隐忍……”
“隐忍?”徐宝林冷笑出声,戾气翻涌,“我徐家掌权,何须隐忍?今夜必须除她,斩断徐悦雯最后一根臂膀,断绝旧案翻盘所有希望!”
一句话,敲定死局。
无关对错,无关恩怨,只为稳固权柄,便可肆意抹杀一条鲜活人命。
立在门外回廊的徐悦章,将屋内所有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夜风刺骨,顺着衣摆钻入四肢百骸,冻得他浑身发寒。
他不是第一次看见父亲狠厉杀伐,却从未有一刻,像今夜这般心惊肉跳、通体寒凉。
刘秀珠是偏执善妒,因私怨作恶。可他的父亲,手握权柄、身居高位,早已赢尽家产、夺尽荣华,却依旧贪狠无度、嗜血无情。
白慕容从未害过任何人,清醒通透、心存公道,不过是坚守真相、帮扶弱者,不过是不肯同流合污,便要被赶尽杀绝。
徐家数十年基业,争到最后,不是守护宗族、守住初心,不是重整商事、济世立身,只剩无尽的杀戮、背叛与清算。
大房落魄,病人卧床,孤寡无依,被百般苛待;旁人守善,坚守公道,便要被灭口除患。
这一刻,徐悦章多年麻木封闭的心,骤然裂开一道缝隙。
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——自己赖以生存的家族、自幼依靠的亲人,从来不是体面尊贵的世家长辈,而是一群被欲望吞噬、泯灭良知的恶人。
他冷眼旁观多年,看似无辜,实则默认了所有恶行,纵容了所有罪孽。他不杀伯仁,伯仁却因他而死。他的沉默,从来不是清白,而是帮凶。
心底积压多年的漠然彻底崩塌,愧疚、动摇、不忍,尽数翻涌而上。
屋内,徐宝林已然沉声传令,命府中暗卫即刻出动,趁夜围堵客院,不计代价,除掉白慕容,彻底斩断翻案线索。
脚步声急促响起,暗卫领命,即刻动身。
再晚一步,一切尘埃落定,公道彻底湮灭,无辜之人必死无疑。
徐悦章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收紧,眼底彻底褪去少年的漠然懒散,只剩挣扎与坚定。
他不能再沉默。
数年旁观,已然足够。他不愿再看着亲人肆意造恶,不愿看着无辜之人惨死宅斗,不愿继续困在权势泥沼之中,沦为罪孽的附庸。
趁着众人尽数聚焦书房、无人留意之际,徐悦章转身,快步隐入夜色,绕开庭院回廊,朝着客院方向疾步而去。
月色暗沉,树影婆娑。
客院之内,灯火安宁。
白华堂正清点周遭隐患,苏姨守在屋外戒备,白慕容静坐灯下,指尖抚着完整的玉佩,沉静等候新一轮的风雨来袭。她早已看透,二房绝不会善罢甘休,暗杀失败,必然还有后手。
就在暗卫即将合围、杀机悄然逼近的刹那,一道少年身影仓促闯入客院,面色紧绷,语速极快。
“快走。”
徐悦章气息微乱,目光落在白慕容身上,音色带着初次悖逆家人的颤抖,却字字真切急促。
“我父亲派了暗卫,即刻便到,要取你性命。此地不宜久留,你们速速撤离。”
白慕容抬眸看向他,眼底掠过一丝微讶。
徐家上下,尽数附逆趋利,人人为权为恶。谁也未曾想到,最先幡然悔悟、打破家族罪孽,愿意冒着忤逆亲长、得罪全家的风险,挺身而出、暗中报信的,竟是向来透明、素来沉默的二房少爷,徐悦章。
徐悦章避开她的目光,心底满是疲惫与酸涩,低声补了一句。
“我从前冷眼旁观,默许一切恶行,对不起。”
“但从今夜起,我不会再看着你们,死于这场无谓的权势杀戮。”
夜色沉沉,风雨欲来。
满门皆恶,全员嗜利。
唯有他,于滔天罪孽之中,尚存一丝良知,于全员沉沦之时,独自回头。
绝境之外,终于再添一缕微弱却滚烫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