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呼啸,催命将至。
徐悦章冒死通风报信,客院瞬间绷紧。白华堂闻声即刻起身,一手按在腰间暗藏的短刃上,身姿骤然紧绷,周身戒备全开。苏姨利落转身,迅速关好院门、落死窗扉,将外头沉沉杀机尽数阻隔在外。
白慕容指尖紧攥那枚合二为一的玉佩,温润的玉面抵着掌心,凉得刺骨。她抬眸看向眼前神色慌乱、眼底藏满愧疚的少年,心底了然。
徐宝林夺权之后,戾气彻底外露,早已不顾世家体面,一心斩草除根。刘秀珠的私怨暗杀只是开端,如今徐宝林亲自下令暗卫围杀,便是铁了心要彻底掐断旧案所有线索,让二十六年沉冤永无昭雪之日。
“多谢。”白慕容声音沉静不乱,“你既敢报信,便早已做好悖逆家族的准备。”
徐悦章喉间发涩,垂首苦笑。
他从小到大,事事顺从家族,沉默隐忍,从未敢忤逆父母分毫。今夜是他第一次背叛至亲、背叛生长半生的徐家,可他毫无退路。满目罪孽滔天,全员趋恶沉沦,他若继续缄默,便会一辈子沦为欲望的帮凶,被家族的污秽彻底裹挟。
“暗卫转瞬即至,你们快走。”徐悦章压低声线,语速急促,“我只能拖延片刻,撑不了太久。”
白华堂目光锐利,扫视四周沉沉夜色,却并未急着撤离,沉声道:“我们可以走,但旧案不能永远掩埋。今日躲得过暗杀,明日躲不过灭口,想要彻底破局,必须拿到最终铁证。”
多年浮沉,物证已有。双玉合一,残账留存,字字句句都佐证着刘轩杰的清白。可唯独最关键的死因真相、杀人真凶,始终残缺模糊。
物证可证蒙冤,人证方可定罪。
而如今世上,唯一亲眼见过当年江边惨案、知晓全部真相的幸存者,唯有林七。
就在院内杀机四伏、人心紧绷之际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虚弱踉跄的脚步声。
一道满身伤痕、衣衫破碎的身影,跌跌撞撞冲破夜色阻拦,狼狈闯入客院。他浑身遍布淤伤,额角血迹未干,双腿早已透支无力,刚跨过门槛,便直直跪倒在地。
正是林七。
此前二房为封锁旧案,数次派人追杀灭口,他一路东躲西藏、颠沛流离,数次险死逃生。连日躲避追杀,身上旧伤叠新伤,早已油尽灯枯,却依旧拼尽最后一丝气力,奔赴而来。
“白姑娘……徐大小姐……”
林七气息微弱,嗓音嘶哑破碎,唇角不断溢出血丝,却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,不肯闭眼。
所有人瞬时侧目。
白慕容快步上前俯身,沉声道:“你且稳住,慢慢说。”
烛火摇曳,映着林七惨白绝望的面容。二十六年积压心底的恐惧、愧疚、隐忍,在这一刻彻底崩塌消散。他躲避追杀半生,缄默半生,亲眼看着恩人背负污名沉江而死,看着真凶荣华加身、掌权作恶,看着忠良蒙冤、奸人得志。
如今大局倾覆,善恶颠倒,他再也无法沉默。
林七抬眼,字字泣血,句句确凿,终于撕开了徐家隐藏二十六年最肮脏、最血淋淋的真相。
“当年……刘先生根本不是贪墨潜逃,更不是畏罪自尽。”
“他是被人亲手推入黄浦江,活活灭口。”
一语落地,满院死寂。
夜风穿堂而过,刺骨寒凉,卷动所有人的心绪。过往所有揣测、所有疑点,在此刻尽数落地,尘埃落定。
二十六年冤案,从来不是构陷污蔑、被动栽赃,而是一场精心策划、亲手执行的蓄意谋杀。
徐悦章僵立原地,浑身冰凉,眼底最后一丝对家族的侥幸,彻底碎裂殆尽。
林七喘着粗气,强忍浑身剧痛,继续回溯当年惨烈光景,声音颤抖却无比清晰:
“二十六年前深夜,江边雾大,江风凛冽。我奉命跟随刘先生对账,亲眼所见,徐宝林以核对最终账目、归还公款为由,将刘先生骗至黄浦江码头。”
“彼时刘先生早已查清二房亏空、内外勾结的罪证,正要禀明家主,重整商行。徐宝林惧怕罪行败露、身败名裂,当场撕破伪装。”
“可刘先生为人正直,一身风骨,宁死不肯妥协,不肯篡改账目、包揽罪名。”
说到此处,林七眼眶赤红,血泪翻涌:“争执之际,夜色骤沉,码头无人。徐宝林动了杀心,硬生生将人抵在江边护栏之上。”
“而站在一旁,全程冷眼旁观、阻拦刘先生求救、封死所有生路的人——是陈丹瑞。”
字字千钧,锤落定音。
二十六年尘封秘辛,彻底曝光。
当年的陈丹瑞尚且年少,蛰伏徐家,依附宗族,看似温润无害,实则早已心思深沉、算计入骨。他看透徐宝林杀心已定,非但未曾半分劝阻,反倒亲手堵住所有退路,冷眼见证一场蓄意谋杀。
不止见证,更是帮凶。
“我躲在货箱之后,不敢出声。”林七身躯剧烈颤抖,眼底满是二十六年无法磨灭的阴影,“我亲眼看着徐宝林抬手,狠狠将刘先生推下护栏。”
“寒冬腊月,江水刺骨。刘先生坠落之时,手中还攥着半块玉佩,挣扎之际玉佩断裂,半块沉入江底,半块被他奋力甩出,辗转落到周夫人手中。”
“他落水之后,未曾立刻殒命,还在江面挣扎呼救。可徐宝林立于岸边,冷眼俯视,半步未动。陈丹瑞更是亲手推倒岸边浮木,断了他最后一线生机。”
“是他们……是他们二人,联手灭口,硬生生淹死了一身清白、从未作恶的刘先生!”
“事后二人销毁全部对账文书,篡改商行账目,对外散播流言,污蔑刘先生贪墨潜逃、畏罪自杀。一手铸就了这场二十六年的千古奇冤!”
泣血控诉,确凿无疑。
人证落地,物证齐全。
双玉合一为凭,残账篡改有据,如今林七亲口证词,彻底坐实徐宝林、陈丹瑞联手杀人、蓄意灭口、构陷忠良的滔天罪行。
二十六年冤屈,不再是揣测,不再是推论,而是铁证如山,无可辩驳。
白慕容垂眸沉默,眼底寒凉彻骨。
她终于彻底读懂了那八字玉佩——清白在世,冤屈必雪。
那不是逝者虚妄的期盼,是刘轩杰临死之前,亲眼看清所有凶手、看透所有罪孽,用尽最后性命留下的血泪控诉。
一旁的徐悦章浑身发冷,手脚冰凉。
他一直以为父亲只是贪权好利、心胸狭隘,以为陈丹瑞只是凉薄算计、趋利自保。他从未想过,二人温润体面的皮囊之下,藏着如此阴狠嗜血、泯灭人性的罪孽。
夺权背主、勾结外敌、做空祖业、苛待孤寡。一桩桩,一件件,皆是私欲作祟。
而二十六年前那场冰冷的江边谋杀,是刻入徐家骨血、永世无法洗刷的罪孽。
他半生生长于此,半生沉默旁观,早已身处罪孽之中,细思之下,遍体生寒。
院外,夜风愈发凛冽,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层层逼近,暗卫已然合围,杀气压顶而来。
徐宝林与陈丹瑞最怕的从不是徐家倾覆,而是旧案大白、罪行曝光。
今夜林七现身,证词确凿,罪证落地。
为守住二十六年秘辛,他们必定不惜一切代价,斩杀所有人证,彻底封死悠悠众口。
白华堂手握短刃,目光锐利如霜:“人证已得,真相已白。接下来,便是他们狗急跳墙,彻底杀疯之时。”
白慕容抬手握紧玉佩,眼底褪去所有温和,只剩凛冽坚定。
二十六年江水沉骨,二十六年污名加身。
今日,凶手确凿,冤情落地。
清白终不负,沉冤,终可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