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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第 四十二 章 ——

赵旭东反水,愿做证人

哨声尖锐,撕裂沉沉夜幕。

整座徐家公馆灯火通明,尽数褪去深夜的静谧,只剩铺天盖地的肃杀。徐宝林立于书房中央,双目赤红,周身戾气近乎实质,二十六年精心掩藏的罪账被盗,是他掌权以来最致命的破绽。

“搜!掘地三尺,也要把人抓出来!”

暴怒的嘶吼落下,无数黑衣暗卫鱼贯涌入院落,分房排查,封锁回廊、偏院、假山、暗巷,整座府邸密不透风,无半分可逃窜的缝隙。

书房夹缝阴影里,白慕容脊背紧绷,怀抱温热厚重的全套密账。账本紧贴心口,是二十六年沉冤的救赎,也是此刻困住她的枷锁。她屏住呼吸,敛尽所有气息,清冷的眼眸透过昏暗缝隙,将书房外的动乱尽收眼底。

门外杀伐四起,全府围捕在即,她孤身被困,进退两难。

而全院动荡之中,无人留意,西侧下人值守的偏房廊下,一道身影浑身僵硬,死死攥紧廊边栏杆,面色惨白如纸,浑身冰凉彻骨。

是赵旭东。

当年刘轩杰一案尘埃落定,世人皆言刘氏贪墨叛国,而这份盖棺定论的开端,便是出自他的口供。彼时他只是商行底层学徒,家世微薄,受制于人,被徐宝林威逼、被陈丹瑞利诱,年纪尚轻,畏惧权势,最终妥协,出面当众作伪证。

他亲口指证刘轩杰私吞商行巨款、暗中勾结外部商户、损公肥私,是压垮刘轩杰名誉、助力二房构陷成功的关键人证。

这二十六年,他靠着这份伪证,被徐宝林破格提拔,留在徐家商行任职,安稳度日,享受着不属于自己的安稳与酬劳。

可夜夜入梦,皆是江边寒浪、文人含冤的模样。刘轩杰温润待人、待下属宽厚的模样,二十六年如一日,缠绕在他梦魇之中。他看似安稳立足,实则日日背负愧疚,苟且偷生。

今夜全府大乱,杀伐骤起,彻底击碎了他多年自欺欺人的侥幸。

他远远立在暗处,亲眼目睹徐宝林因密账被盗,暴怒失控,不顾世家体面,封锁全府、肆意搜杀,眼中只有权欲与杀意,无半分人性温度。

他也清晰听见下人低语,知晓了二十六年前的全部真相——刘轩杰从未贪墨,从未叛国,是徐宝林亏空公款、嗜利狠毒,是陈丹瑞运筹帷幄、助纣为虐,二人联手将清白之人推入浦江,血染江水,堆砌出自己的荣华富贵。

而他赵旭东,当年一念怯懦,沦为帮凶,用一句谎言,断送了一位清正君子的一生,铸就了二十六年无法洗刷的沉冤。

此前他尚且自我麻痹,只当自己是身不由己、奉命行事,不过是乱世棋子,无关善恶。

可今夜,二房赶尽杀绝、不留余地的狠毒,赤裸裸摊在眼前。他们可以为了权柄谋害忠良,可以为了掩盖罪证屠戮无辜,可以为了守住肮脏基业,屠戮所有知晓真相之人。

赵旭东心底最后一丝自我宽慰,彻底崩塌碎裂。

他不是无辜棋子。

他是帮凶,是伪证之人,是亲手为恶人铺路、掩埋公道的罪人。

若是今夜依旧沉默,任由二房抓捕白慕容、夺回密账、销毁所有罪证,那二十六年的冤屈将彻底尘封,无数善良之人的坚守尽数作废,而他将一辈子背负罪孽,至死不得救赎。

夜风凛冽,吹得他浑身发抖,也吹醒了他沉沦二十六年的良知。

不远处,陈丹瑞一袭长衫,立于庭院中央,神色淡漠,冷静指挥所有暗卫排查搜捕。他目光冰冷扫过每一处角落,心思缜密,步步堵死所有生路,务必要抓住窃账之人,彻底终结旧案。

看着他凉薄无情的侧脸,看着满院肃杀的杀机,赵旭东牙关紧咬,眼底的迟疑、怯懦、侥幸,尽数褪去。

错了二十六年,逃避了二十六年,苟且了二十六年。

今日,他不愿再错。

“站住!所有人停下!”

一道略显颤抖,却格外坚定的声音,骤然穿透满院嘈杂的脚步声与哨音。

全场瞬间一静。

所有暗卫齐齐驻足,转头望向廊下。徐宝林怒火滔天的动作骤然停顿,冷眼侧目,眼底满是暴戾的不耐。

众人视线聚焦之下,赵旭东挺直微颤的脊背,一步步走出阴影,踏亮在满堂灯火之中。他褪去了往日的卑微怯懦、唯唯诺诺,眼底只剩愧疚、决绝与赎罪的赤诚。

陈丹瑞眸光微沉,镜片之下掠过一丝冷厉:“旭东,退下。此刻府中缉拿窃贼,休得放肆。”

他试图压制阻拦,想要封住他的口。他太清楚赵旭东知晓多少秘辛,也清楚此人心底藏着多年愧疚,一旦开口,便是灭顶之灾。

可这一次,向来温顺听话的赵旭东,彻底不再顺从。

他直面满堂权贵,直面喜怒无常的徐宝林,直面心思深沉的陈丹瑞,高声开口,字字清晰,响彻整座庭院,坦荡撕开自己二十六年前的全部罪孽:

“不必搜了。今日旧案真相,我来坦白。”

“二十六年前,指证刘轩杰贪墨叛国的证词,是我伪造的。”

一语落地,庭院死寂。

徐宝林脸色骤然大变,戾气暴涨:“放肆!你可知你在胡说八道什么!”

赵旭东不惧他的威压,目光坦荡,字字泣血,尽数坦白所有细节,将一场蓄意构陷、收买伪证的全盘阴谋,公之于众。

“当年,我只是商行学徒,家境贫寒,家人皆被徐宝林拿捏制衡。徐宝林查到刘先生查清商行亏空,即将上报家主,为掩盖自己挪用公款、私赌亏空的罪行,连夜找到我。”

“他以我全家性命要挟,以重金高位利诱,逼我出面作伪证。陈丹瑞则亲自为我梳理证词、篡改说辞、打磨供词,教我如何句句指向刘先生,如何坐实他贪墨叛主的罪名。”

“我年少怯懦,畏惧威逼,贪图安稳,一念之差,背弃良知,出面当众指证清白之人。”

“就是我这一纸伪证,成了压死刘轩杰先生的最后一根稻草。让他百口莫辩,背负污名,最终被二人推入浦江,含冤而亡。”

他垂在身侧的双手剧烈颤抖,眼底猩红,满是悔恨与自责,声音哽咽,却依旧字字铿锵,不曾停顿。

“这二十六年,我靠着谎言身居安稳职位,拿着沾满鲜血的酬劳,日日苟活,夜夜难安。我看着忠良蒙冤、恶人显贵,看着徐家溃烂沉沦,看着无数人为这场冤案奔波赴险。”

“我沉默至今,是懦弱,是自私,是罪孽。”

抬眸之际,他直视徐宝林与陈丹瑞,眼底再无半分畏惧,只剩赎罪的坚定。

“今日,我赵旭东,甘愿反水,当众做证。”

“我愿全盘坦白当年构陷细节,出面官府,签字画押,认罪赎罪。我当年亲手铸就冤案,今日便亲手撕开谎言,还逝者清白!”

满院暗卫尽数僵立,围观下人瞠目结舌。

林七是江边惨案的目击人,是凶杀人证;徐延峰是刘氏血亲,是鸣冤人证;而今赵旭东反水赎罪,成为当年构陷骗局的关键人证。

人证齐聚,物证在手。

徐宝林脸色铁青,周身杀气彻底失控,厉声嘶吼:“不知死活!”

二十六年苦心封存的伪证秘辛,被最信任的下属当众撕开。伪证崩塌,构陷落空,他最后的遮羞布彻底碎裂。

陈丹瑞眸底寒芒彻骨,神色第一次彻底冷透。

他们赢了二十六年,算计了二十六年,掩埋了二十六年。

可今夜,密账失窃、人证反水。

大势,彻底倾覆。

书房阴影之中,白慕容静静伫立,清冷眼底掠过一丝微光。

她怀中密账沉甸甸压在心口。

物证已得,人证归位,良知未泯,恶人终现败势。

沉冤昭雪,近在咫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