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,像是一把把锋利的刀片,切碎了办公室里的宁静,投射在林雨墨的电脑屏幕上。
屏幕上,那个名为“Truth”的Excel模型正在飞速运转,红色的数据流像血管一样在表格中蔓延。
林雨墨端起早已凉透的咖啡,抿了一口,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勉强压下了胃里的痉挛。昨晚在杂物间发现的那本黑色笔记,像是一块巨石压在她的心头。
“恒信乳业……赵总……”
这几个字在她脑海里不断回放。
她必须验证笔记里的内容。而验证的第一步,就是拿下采购环节。
九点钟,林雨墨合上电脑,拿起一叠打印好的《原料采购询价单》,起身前往采购部。
采购部位于办公楼的另一侧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味和淡淡的烟草味。这里的布局比财务部要凌乱得多,到处堆放着样品箱和快递包裹。
“张主管在吗?”林雨墨站在一个挂着“采购主管”牌子的办公室门口,轻轻敲了敲门。
“进。”
办公室里,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坐在转椅上,手里盘着两颗核桃。他穿着一件有些发皱的衬衫,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,脸上带着一种长期混迹于酒桌的油腻感。
他就是采购主管,张诚。
看到林雨墨,张诚的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换上了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。
“哟,这不是财务部的林大美女吗?稀客稀客!”张诚停下转核桃的手,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“坐坐坐!怎么,陆总刚进去,你就来查我的账了?”
林雨墨没有坐,她径直走到办公桌前,将手中的询价单放下。
“张主管,我是来核对一下爆浆芝士蛋糕的原料采购价格的。”林雨墨的声音公事公办,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“根据集团规定,新供应商引入需要三方比价。我想看一下恒信乳业的合同和发票。”
张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打了个哈哈:“嗨,我当是什么大事呢。恒信乳业啊,那是赵总亲自定的战略合作伙伴,质量那是没得说,价格也是经过集团审批的。你要看合同,行啊,档案室有,我让人给你调。”
“不用去档案室。”林雨墨盯着他的眼睛,“我要看原件。特别是上个月的几笔紧急采购单。”
张诚的眼神开始躲闪,他拿起桌上的茶杯,喝了一口,掩饰自己的慌乱。
“林会计,你也知道,做采购的,讲究的是个‘急’字。车间那边催得急,有时候手续难免有些不完善。但这都是为了公司的利益嘛。”
“手续不完善?”林雨墨冷笑一声,从包里掏出一张复印件,“比如这张?7月15日的采购单,采购了500kg进口芝士,但是没有验收标准,也没有质检报告。张主管,这批货,你真的见过吗?”
张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。他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
“林雨墨,你别在这儿阴阳怪气的!”张诚提高了音量,“老子做采购的时候,你还在大学里背会计准则呢!恒信乳业的货那是免检的,赵总都签过字了,你算老几,凭什么质疑?”
“凭我是财务BP。”林雨墨毫不退让,“还有,这张发票。”
她指着复印件上的一张增值税发票:“发票代码模糊不清,而且开票日期比收货日期晚了一个月。这在财务合规上是绝对不允许的。张主管,这笔账,财务那边没法入账。”
“没法入账?”张诚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他站起身,逼近林雨墨,身上那股烟臭味扑面而来,“林会计,别太把自己当回事。这烘焙事业部,离了谁都能转。你要是非要在鸡蛋里挑骨头,小心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眼神里的那股威胁意味,已经再明显不过了。
林雨墨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、眼神游移不定的眼睛,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
他在撒谎。他在害怕。
“我会把这些问题记录在案,上报给顾总。”林雨墨收起文件,转身就走。
身后传来张诚气急败坏的吼声:“你给我等着!别以为你有顾铁林撑腰就能为所欲为!”
走出采购部,林雨墨深吸了一口气。
张诚的反应证实了她的猜想:恒信乳业绝对有问题。但他只是一个采购主管,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这么明目张胆地造假。他的背后,一定有人。
那个人,很可能就是赵明清。
林雨墨没有回办公室,而是转身走向了车间。
她需要找一个懂行的人,从侧面印证一下。
车间里依旧轰鸣作响。林雨墨找到了生产主管老周。
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,头发花白,脸上总是带着一股洗不干净的机油味。他正蹲在一台搅拌机旁抽烟,看到林雨墨走过来,赶紧掐灭了烟头,站了起来。
“林会计,您怎么来了?”老周显得有些局促,双手在围裙上搓了搓。
“周师傅,我想问问原料领用的事。”林雨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,“平时车间领料,都是走正常流程吗?”
老周愣了一下,眼神有些闪烁:“当……当然是走流程啊。生产计划一下达,我们就填单子,仓库那边就发货了。”
“是吗?”林雨墨盯着他的眼睛,“那为什么我在台账上看到,有很多‘应急采购’的原料,是直接由采购部送到车间的?而且没有经过质检?”
老周的脸色变了变,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,确定没人注意,才压低声音说道:“林会计,有些话……我不敢乱说。”
“周师傅,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。”林雨墨上前一步,“你知道陆则为什么被抓吗?就是因为账目不清。如果你不想跟着背黑锅,最好实话实说。”
这句话击中了老周的软肋。他叹了口气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唉,其实我也早就看出来了。”老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那些‘应急采购’,其实就是张诚搞的鬼。他经常直接给仓库打电话,让他们把货发到车间来,说是赵总特批的。我们只管用,根本不知道价格是多少,也不知道合不合规。”
“那报废品呢?”林雨墨追问,“报废品是谁处理的?”
老周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:“报废品……那是张诚安排人专门拉走的。他说是找了一家专门的回收公司,能卖点钱回来补贴车间。我们生产部只管把东西做坏,剩下的就归他管了。”
林雨墨的心头一跳。
果然!
采购、生产、报废,这三个环节被张诚和陆则(虽然已落马)串成了一条线。张诚负责高价买入,老周负责配合使用(甚至可能故意做坏),然后张诚再把“废品”拉走,进行二次销售。
“周师傅,谢谢你。”林雨墨看着老周,“你的话,我会保密的。”
老周苦笑了一下:“林会计,我只求别把我也卷进去。我就是个干活的,上有老下有小,经不起折腾啊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林雨墨点点头,转身离开了车间。
回到办公室,林雨墨立刻打开电脑,开始整理刚才收集到的信息。
她将张诚提供的采购发票扫描件,与她在网上查到的同期市场批发价进行了对比。
屏幕上,两列数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:
恒信乳业采购价: 45元/kg
市场平均批发价: 42元/kg
差价3元,看似不多,但乘以巨大的采购量,就是一笔惊人的数字。
Q3采购了100吨芝士,光这一项,就虚高了30万!
而且,根据老周的口供,实际生产用量只有80吨,剩下的20吨去哪了?
变成了“报废品”,被张诚拉走了。
林雨墨迅速在Excel模型中输入这些数据。
回车键落下,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跳了出来:
1,140,000.00
仅仅一个季度,通过“高价采购”和“虚假报废”两个手段,就造成了114万的损失!
林雨墨感到一阵愤怒。这些人简直是把公司当成了自家的提款机!
她拿起U盘,准备把这份最新的分析报告备份一下。
就在她插入U盘的那一刻,电脑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。
紧接着,一个黑色的对话框弹了出来,占据了整个屏幕:
林雨墨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试图关闭对话框,但鼠标点击没有任何反应。
屏幕上开始出现乱码,原本清晰的Excel表格变得扭曲变形,文件一个个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张诡异的笑脸图片。
“该死!”
林雨墨立刻拔掉网线,试图切断网络连接。
但已经晚了。
电脑的主机发出刺耳的蜂鸣声,风扇疯狂旋转,仿佛要爆炸一样。
几秒钟后,屏幕彻底黑了下去。
林雨墨坐在黑暗中,心跳如雷。
这是黑客攻击!
有人在监控她的电脑!而且,这个人就在集团内部,甚至就在烘焙事业部!
“少管闲事……”
这四个字像是一把冰冷的刀,抵在了她的喉咙上。
林雨墨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没有慌乱,而是迅速从包里拿出备用手机,拨通了苏晚的电话。
“晚晚,我的电脑被黑了。”林雨墨的声音有些颤抖,但依然清晰,“有人在监控我。那份‘Truth’模型,我刚才已经存进U盘了,但我怕U盘也不安全。”
“什么?!”电话那头的苏晚惊呼一声,“你没事吧?林雨墨,你赶紧离开那里!这太危险了!”
“我不能走。”林雨墨看着黑掉的电脑屏幕,眼神变得坚定起来,“如果我走了,就证明我心虚了。而且,那份U盘里的数据,是我唯一的武器。”
“那你怎么办?”
“晚晚,你帮我一个忙。”林雨墨压低声音,“我现在把U盘里的数据通过加密邮件发给你。你帮我存在你的云端硬盘里。如果……如果我出了什么事,就把这些数据交给顾总。”
“林雨墨,你别吓我……”苏晚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我没吓你。”林雨墨看着办公室门口,仿佛感觉有一双眼睛正在门后窥视着她,“这场仗,已经动真格了。”
挂断电话,林雨墨迅速从包里掏出备用笔记本电脑。
她不敢用公司的网络,而是用自己的手机开了热点。
连接,登录,发送邮件。
看着进度条一点点走完,直到显示“发送成功”,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。
做完这一切,她瘫坐在椅子上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她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玻璃门外,人来人往,一切似乎都很正常。
但林雨墨知道,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之下,暗流已经涌动到了极致。
张诚、老刘、赵明清……这些人已经感觉到了威胁,他们开始反击了。
电脑中毒只是一个警告。
下一次,可能就是更直接的伤害。
林雨墨摸了摸口袋里的黑色笔记本,那是前任财务经理用生命换来的证据。
“我不会退缩的。”她在心里默默说道,“不管你们是谁,不管你们有多大的权势,我都会把你们挖出来。”
就在这时,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匿名短信:
林雨墨看着那条短信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她回复了四个字:
“奉陪到底。”
发送完毕,她将手机扔在桌上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她要去总经理办公室。
她要去找赵明清。
既然他们想玩,那她就陪他们玩到底。
阳光依旧明媚,但在林雨墨眼中,这繁华的表象之下,正涌动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流。
她踩着七厘米的高跟鞋,一步一步走向电梯间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,却又无比坚定。
战争,已经全面爆发。
而她,绝不会是那个倒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