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空像是被泼了浓墨,厚重的乌云压低了城市的天际线,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暴雨将至。
林雨墨坐在办公室的角落,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,将那股令人窒息的低压隔绝在外,却隔绝不了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。
桌面上,整齐地摆放着五份文件。
每一份,都是一颗足以引爆整个烘焙事业部的炸弹。
《全成本核算模型分析报告》:白纸黑字,清晰地列出了爆浆芝士蛋糕的真实成本——29.2元。那个刺眼的红色数字,像是一个巨大的嘲讽,宣告着所谓的“爆款”不过是一场自杀式的营销。
《采购价格异常对比表》:恒信乳业的报价与市场均价的差额,被红笔圈了出来。那不仅仅是3元的差价,那是赤裸裸的利益输送。
《原料库存差异明细》:账面500kg,实际350kg。消失的150kg芝士,变成了张诚口袋里的现金。
《仓库监控截图》:黑白模糊的画面中,张诚在打电话,嘴型是“赵总”;陆则在逼迫王建国,那居高临下的姿态,像极了一个审判者。
《前任经理的工作笔记》复印件:这是林雨墨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。虽然原件被她藏在了随身携带的包里,但复印件上的字迹,依然透着一股绝望的挣扎。
林雨墨深吸了一口气,拿起订书机,将这些证据装订成册。
“咔哒、咔哒。”
清脆的订书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回荡,像是倒计时的秒针。
她知道,今晚是最后的宁静。明天,她将把这份报告直接拍在赵明清的桌子上。
但在此之前,她需要先敲碎陆则的心理防线。
虽然陆则已经被经侦带走调查,但作为烘焙事业部的实际负责人(目前由赵明清代管,但陆则的影响力依旧在),或者说,作为这个利益链条上的关键一环,她必须先让他知道——
游戏结束了。
林雨墨拿起内线电话,拨通了陆则办公室的号码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陆则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,似乎还没从被抓的震惊中缓过神来,或者是因为失去了自由而变得暴躁。
林雨墨挂了电话,拿起那份《全成本核算模型分析报告》和《采购价格异常对比表》,走出了办公室。
走廊里空荡荡的,只有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。
走到陆则办公室门口,林雨墨停下了脚步。
透过玻璃门,她看到陆则正坐在办公桌后,手里夹着一根烟,却没有抽。烟雾缭绕中,他的脸色显得灰败而阴郁。
林雨墨推门而入。
“林雨墨?”陆则看到她,愣了一下,随即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,“你还没走?怎么,来看我的笑话?”
“我是来给你最后一次机会。”林雨墨走到办公桌前,将那份报告扔在他面前。
“机会?”陆则冷笑一声,看都没看那份报告,“老子现在被软禁在办公室里,等着集团发落,你跟我谈机会?”
“这是你最后翻盘的机会。”林雨墨指着报告上的数据,“陆则,你是个聪明人。爆浆芝士蛋糕,卖29.9元,成本29.2元。这还不算人工、水电和营销费用。你以为你在做业绩?你是在给集团挖坑!这八百多万的亏损,根本填不上!”
陆则的眼神闪烁了一下,他拿起报告,随意地翻了翻,但林雨墨注意到,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。
“成本核算?这种纸上谈兵的东西,你也拿来唬我?”陆则强撑着气势,“我做烘焙十年的时候,你还在玩泥巴呢!市场策略你懂个屁!前期亏损换市场,这是互联网思维!”
“互联网思维不是用来掩盖贪污的遮羞布。”林雨墨冷冷地打断他,“还有这个。”
她又把《采购价格异常对比表》推了过去。
“恒信乳业,比市场价高7%。张诚拿了多少回扣?你又拿了多少?陆则,现在经侦还在楼下,如果你能主动交代,算你立功表现。否则,等证据确凿,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。”
听到“张诚”的名字,陆则的身体猛地僵硬了一下。
他抬起头,死死地盯着林雨墨,眼神里不再是之前的轻蔑,而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和挣扎。
“你……你查到了什么?”陆则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我查到了张诚在仓库角落给赵明清打电话。”林雨墨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我查到了你逼迫王建国离职。我还查到了,那些报废的芝士,根本就没销毁,而是被你们私卖了。”
“够了!”
陆则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站了起来。
他的脸色涨红,额头上青筋暴起,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。
“你懂什么!”陆则吼道,“你以为我想这样吗?在这个位置上,身不由己!赵总让我用恒信的货,我能不用吗?张诚是我兄弟,他能不帮吗?王建国那个老东西,非要查到底,我能怎么办?!”
话一出口,陆则就后悔了。
他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。
林雨墨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拿出手机,按下了录音键,“陆总,刚才的话,请你再说一遍。”
陆则看着那个红色的录音图标,瞳孔剧烈收缩。
就在这时,桌上的座机突然响了。
刺耳的铃声在死寂的房间里炸响,把陆则吓了一跳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是赵明清。
陆则深吸了一口气,颤抖着手接起了电话。
“赵……赵总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了赵明清温和却阴冷的声音,声音不大,但林雨墨站在旁边,依然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她……她拿了一些数据来质问我。”
“哦?那你有没有告诉她,什么是规矩?”
“我……我正在教育她。”
“陆则,你是老员工了,也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。你知道什么该管,什么不该管。业绩才是王道,别因为财务的几句话,就乱了阵脚。那个林雨墨,年轻气盛,不懂事,你要多‘指导’她,别让她瞎折腾,影响了整个事业部的大局。”
“我明白,赵总,我明白。”
“还有,张诚那边,我会安排人处理。你管好你自己,别在这个时候掉链子。那个王建国留下的东西,你处理干净了吗?”
“处……处理干净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记住,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。船翻了,谁都别想活。”
说完,电话挂断了。
“嘟……嘟……嘟……”
忙音像是一把锤子,一下下敲击在陆则的心上。
他慢慢地放下电话,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,瘫坐在椅子上。
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林雨墨看着陆则,眼神里没有同情,只有鄙视。
“听到了吗?”陆则抬起头,眼神空洞地看着林雨墨,“赵总说了,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。林雨墨,你斗不过他的。他在这个集团根深蒂固,上面有人,下面有鬼。你这点证据,根本动不了他分毫。”
“是吗?”林雨墨冷笑一声,“那我就试试看。”
她收起桌上的报告,转身向门口走去。
“林雨墨!”陆则突然喊住了她。
林雨墨停下脚步,回过头。
陆则看着她,眼神复杂,有威胁,有恐惧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祈求?
“今晚……小心点。”陆则低声说道,“张诚那个人,做事很绝。”
林雨墨没有说话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回到自己的工位,林雨墨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。
陆则的动摇,赵明清的威胁,还有那个神秘的王建国。
这一切都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将她笼罩其中。
她看了一眼时间,晚上十点。
窗外的暴雨终于落了下来。
雨点疯狂地拍打着窗户,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抓挠着玻璃。雷声滚滚,闪电划破夜空,将办公室照得一片惨白。
林雨墨没有回家。
她知道,今晚是最危险的一夜。
张诚和赵明清不会坐以待毙。他们可能会销毁证据,可能会栽赃陷害,甚至可能会对她的人身安全造成威胁。
她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。
林雨墨打开电脑,将所有的证据文件进行了加密压缩。
然后,她拿出了三个U盘。
第一个U盘,她连接了公司的内网,将文件上传到了顾铁林给她的私密云端账号里。
第二个U盘,她发了一条微信给苏晚:
苏晚秒回了一个“哭”的表情,然后是一个坚定的“好”。
第三个U盘,林雨墨站起身,环顾四周。
她的心跳开始加速,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心头。
她必须把这最后一个备份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。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。
她的目光落在了办公室角落的那个废弃的档案柜上。
那是一个老旧的铁柜子,因为生锈而被遗弃在那里,上面堆满了没人要的过期杂志。
林雨墨记得,她在刚来这个办公室打扫卫生时,曾无意间发现那个柜子底部的背板有一个松动的缝隙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。
冷静,林雨墨,冷静。
她对自己说。
他们随时可能来。
她走到档案柜旁,蹲下身。
档案柜后面是一片漆黑,积满了厚厚的灰尘,散发着霉味。
林雨墨颤抖着手,将那一堆杂志搬开。
灰尘飞扬,呛得她差点咳嗽出来,但她死死地捂住了嘴,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沙沙沙……
杂志落地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林雨墨惊恐地回头看了一眼门口。
门关着,但门缝下似乎透着一丝光亮。
有人吗?还是只是走廊的感应灯?
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,滑腻腻的,几乎握不住那个小小的U盘。
她再次转过头,将手伸进柜子底部的缝隙里。
那个缝隙很窄,手指伸进去有些困难。
冰冷的铁锈刺痛了她的指尖,但她感觉不到疼痛。
她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张诚那张阴狠的脸,还有陆则那句“做事很绝”。
快点,再快点!
她在心里疯狂地呐喊。
终于,她的手指触碰到了那个凹槽。
那是一个大约两指宽的缝隙,藏在柜子背板和墙壁之间。
林雨墨小心翼翼地将U盘塞了进去。
咔哒。
U盘落入了凹槽深处。
她松了一口气,正准备缩回手,突然——
轰隆!
一道惊雷在窗外炸响,震得整个办公室的窗户都在颤抖。
林雨墨吓得浑身一抖,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柜子腿。
哐当!
一声闷响。
林雨墨僵住了。
她屏住呼吸,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。
几秒钟过去了。
门外没有任何动静。
看来只是雷声掩盖了撞击声。
林雨墨长出了一口气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嚼过的口香糖,粘在缝隙口,将U盘彻底封死在里面。
做完这一切,她才站起身,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她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,贴在背上,冰凉刺骨。
她看了一眼那个档案柜。
它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,像是一个沉默的守护者,守护着她最后的底牌。
证据已经分散在三个地方。
就算他们毁了她的电脑,搜了她的包,也找不到所有的证据。
林雨墨坐回椅子上,看着窗外的暴雨。
闪电再次划过,照亮了她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。
她想起了父亲。
想起了父亲临终前那双不甘心的眼睛。
“小砚,做会计,最重要的是良心。账可以平,但良心不能平。”
父亲的话在耳边回荡。
“爸,”林雨墨在心里默默说道,“明天,我就会把这群蛀虫绳之以法。您的在天之灵,可以安息了。”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灯突然闪了一下。
林雨墨警觉地抬起头。
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很轻,很轻,像是猫在走路。
林雨墨迅速关掉电脑屏幕,拿起桌上的裁纸刀,握在手里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。
门把手被轻轻转动。
“咔哒。”
门没锁。
一个黑影闪了进来。
林雨墨屏住呼吸,死死地盯着门口。
借着闪电的光,她看清了那个人的脸。
是张诚。
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,雨水顺着帽檐滴落在地板上。他的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,眼神阴狠,像是一条毒蛇。
“林会计,还没走呢?”张诚嘿嘿一笑,声音里透着杀气。
“张主管,这么晚了,来财务部干什么?”林雨墨冷冷地问道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“我来拿点东西。”张诚一步步向林雨墨逼近,“听说你这里有些不该有的东西。交出来,我饶你不死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林雨墨装作不知道,“我这里只有账本。”
“别装傻!”张诚突然暴怒,举起螺丝刀指着林雨墨,“王建国的那个笔记本!还有你电脑里的数据!交出来!”
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”林雨墨站起身,一步步后退,直到背靠在墙上。
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!”
张诚猛地扑了上来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走廊里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住手!”
一声厉喝传来。
张诚的动作停住了,他回过头,看到顾铁林带着两名保安冲了进来。
“顾……顾总?”张诚吓了一跳,手里的螺丝刀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顾铁林冷冷地看着他,眼神里充满了威严。
“张诚,你涉嫌盗窃公司机密和恐吓员工。跟我们走一趟吧。”
保安上前,一把按住了张诚。
张诚挣扎着,嘴里还在叫嚣:“我是赵总的人!你们敢动我!”
顾铁林没有理会他,而是走到林雨墨面前,关切地问道:“林雨墨,你没事吧?”
林雨墨摇了摇头,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。
“没事。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“谢谢顾总。”
“不用谢我。”顾铁林看着被带走的张诚,眼神冰冷,“这是你应得的保护。今晚好好休息,明天……”
他顿了顿,看着窗外依旧肆虐的暴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