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间里的喧嚣随着赵明清的离去而逐渐平息,但那股压抑的氛围却像是一层厚重的雾霭,久久无法散去。
保安们押着张诚穿过人群。曾经那个不可一世、满身名牌的采购主管,此刻像是一只斗败的公鸡,垂头丧气,双手被反铐在身后。经过陆则身边时,张诚停下了脚步。
他没有求饶,也没有咒骂,只是深深地看了陆则一眼。
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——有悔恨,有怨毒,有嘲讽,还有一种“我们都是一丘之貉”的绝望。
陆则避开了他的目光,身体微微颤抖。他看着张诚被推搡着走出车间大门,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中,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。
那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“兄弟情义”,在利益和罪责面前,竟如此不堪一击。
“陆总。”林雨墨走到他身边,声音平静,“现在,我们可以谈谈怎么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了吗?”
陆则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抬起头。他看着林雨墨,眼神中少了几分之前的戾气,多了几分颓丧和认可。
“林会计,”陆则的声音沙哑,“以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。你说得对,这账算得太清了,确实伤感情。但现在……感情也没了。”
他环顾四周,看着那些神色各异的工人们,大声说道:“从今天起,财务部全权负责事业部的成本管控。任何人,不得有异议。”
这句话,像是一道圣旨,宣告了林雨墨在这场博弈中的阶段性胜利。
接下来的几天,烘焙事业部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“大清洗”。
仓库管理员老刘,在张诚被抓的当晚就主动找到了林雨墨。他痛哭流涕,交出了自己私藏的“小账本”,详细记录了每一次协助张诚虚报报废、转移原料的细节。因为主动坦白并有立功表现,他被公司开除,但免于刑事责任。
林雨墨雷厉风行地推行了一系列整改措施。
首先是定价。
会议室里,林雨墨将一份新的定价方案拍在桌子上。
“爆浆芝士蛋糕,从明天起,价格调整为39.9元。”
“涨价?”销售主管老张瞪大了眼睛,“林会计,这会不会把客户吓跑?现在的市场竞争这么激烈……”
“老张,”林雨墨冷冷地打断他,“之前的29.9元是在自杀。我们是在赔本赚吆喝,而且这个‘吆喝’还是假的。现在的39.9元,虽然利润微薄,但至少能覆盖成本。如果市场不接受,那我们就砍掉这个品,集中资源做高毛利的产品。”
她的语气不容置疑。在铁一般的数据面前,销售部的反对声显得苍白无力。
其次是采购。
林雨墨并没有立刻切断与恒信乳业的合作。她知道,在这个节骨眼上,贸然更换供应商会引起生产动荡,而且容易打草惊蛇。
她让采购部重新发函给恒信乳业,要求按照市场平均价格重新谈判。
“告诉他们,”林雨墨对新的采购负责人说道,“如果不降价,我们就启动第三方审计,彻查过去三年的所有交易记录。”
恒信乳业那边显然慌了。第二天,他们就发来了同意降价的回复函。虽然价格依然比市场均价略高,但已经控制在合理范围内。
最关键的,是报废品流程的重塑。
林雨墨设计了一套“三方联签”制度。
每一次报废,必须由生产主管、仓库管理员和财务专员三方同时在场,确认实物,拍照留底,签字确认。报废品必须当场进行破坏性处理(如染色、粉碎),确保无法二次销售,然后由指定的有资质的回收公司拉走。
这一招,直接斩断了张诚那条“虚假报废、私卖原料”的黑色产业链。
一周后。
周一早晨的例会上,林雨墨将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财务报表分发到每个人手中。
会议室里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报表的最下方。
虽然这个数字与之前的巨额亏损相比微不足道,但它是一个红色的正数。
它像是一颗种子,在荒芜的盐碱地里,顽强地探出了头。
“我们盈利了。”林雨墨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,“这证明,只要我们堵住漏洞,精细化管理,这个事业部是有救的。”
陆则看着那个数字,久久没有说话。他拿起笔,在报表上签了字,然后抬起头,看着林雨墨:“林会计,谢谢你。如果不是你,我们还在泥潭里打滚。”
林雨墨微微一笑,收拾好文件:“陆总,这只是第一步。前面的路,还很长。”
会议结束后,林雨墨回到了办公室。
她关上门,那种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放松了一些。她走到张诚曾经使用过的那张办公桌前。这张桌子已经被清理过了,但抽屉的夹层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些灰尘。
林雨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,摸索着抽屉的底部。
指尖触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。
她用力一抠,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掉了出来。
“赵总让做的,出了事他兜着。恒信那边,老地方见。”
林雨墨看着这张纸条,刚刚升起的一丝喜悦瞬间烟消云散。
“赵总让做的……”
这不仅仅是一个指令,这是一张护身符。张诚之所以敢如此肆无忌惮,是因为他坚信赵明清会为他兜底。
而现在,赵明清虽然被停职,但他真的倒台了吗?
那张纸条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,压在林雨墨的心头。
就在这时,她的手机响了。
是顾铁林。
“林雨墨,有个消息告诉你。”顾铁林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“我们联系上王建国了。”
“王建国?”林雨墨的心猛地一跳,“他在哪?他肯回来作证吗?”
“他在外省,一个很偏僻的小镇。”顾铁林叹了口气,“他说,他现在过得很好,不想再回来了。他说,‘等风声过了再回来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林雨墨不解,“难道他还在怕赵明清?”
“也许吧。”顾铁林沉默了片刻,“林雨墨,你要小心。赵明清在集团经营了十几年,他的关系网盘根错节,不是抓一个张诚就能撼动的。王建国不敢回来,说明赵明清的余威还在。这场仗,我们只赢了一小局。”
挂断电话,林雨墨看着窗外。
夕阳如血,将天空染成了一片凄艳的红色。
她知道顾铁林说得对。
张诚只是一个执行者,陆则是一个糊涂的管理者,而赵明清,才是那个在幕后操纵一切的棋手。
只要赵明清还在,只要这个“人治”的土壤还在,今天堵住的漏洞,明天还会以另一种形式出现。
“不能再靠人去管人了。”林雨墨喃喃自语。
她想起了这几天在车间和仓库看到的种种乱象——手工台账的随意涂改、签字流程的形同虚设、数据传递的滞后与失真。
这一切的根源,都在于“不透明”。
因为不透明,所以张诚可以暗箱操作;因为不透明,所以陆则可以被蒙蔽;因为不透明,所以赵明清可以只手遮天。
“必须用‘数治’替代‘人治’。”
林雨墨的眼中闪过一道精光。
她迅速打开电脑,新建了一个文档,标题写着:
《关于烘焙事业部上线数字化财务管控系统的申请报告》
她在文档中详细列出了系统的核心需求:
仓储端:引入RFID射频识别技术,每一袋原料入库即绑定唯一码,出库自动核销,库存实时可视化,杜绝“幽灵库存”。
采购端:建立供应商比价系统,接入外部市场数据,一旦采购价高于市场均价5%,系统自动预警并冻结付款。
报废端:报废流程必须上传现场照片和视频,经系统AI识别确认后方可入账,杜绝虚假报废。
“只有把权力关进数据的笼子里,才能真正杜绝腐败。”
林雨墨敲击键盘的手指飞快,眼神坚定。
她要把这个传统的、充满人情世故和利益交换的烘焙工厂,改造成一个透明的、数据驱动的现代化企业。
而在城市的另一端,一间豪华公寓内。
赵明清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。
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,关于某企业高管因涉嫌职务侵占被警方带走的画面。虽然画面模糊,但他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影。
那是张诚。
“砰!”
赵明清猛地将手中的高脚杯摔在地上,红酒溅了一地,像是一滩鲜血。
“废物!”
他咬牙切齿,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。
“张诚这个蠢货,竟然连这点事都办不好!还把自己搭进去了!”
他转过身,看着墙上挂着的一幅字——“厚德载物”。
他冷笑一声,拿起桌上的座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喂,是我。”赵明清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,但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,“林雨墨……她胆子不小。既然她想玩,那我就陪她玩到底。启动‘B计划’,我要让她知道,在这个行业里,想弄死一个人,有多容易。”
窗外,夜幕降临。
城市的霓虹灯亮起,掩盖了黑暗中的罪恶。
林雨墨看着电脑屏幕上“保存成功”的提示,长舒了一口气。
第一卷的战争结束了。
她赢了,但也只是惨胜。
897万的亏损,只追回了200万。剩下的700万,像是一个巨大的黑洞,吞噬着集团的资产。
而那个制造黑洞的人,正站在暗处,冷冷地注视着她。
林雨墨合上电脑,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衣服。
她走出办公室,走廊里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前方,是更加凶险的第二卷——供应链的围猎。
但她已经准备好了。
因为她手中,有了最锋利的武器——数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