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八点,烘焙事业部的一号会议室里,气氛热烈得仿佛能点燃空气中的尘埃。
陆则站在投影幕布前,手里挥舞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销售日报,脸上洋溢着久违的亢奋。
“各位!看看这些数据!”陆则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嘶哑,“爆浆芝士蛋糕,线下渠道补货率达到了180%!电商渠道昨晚一夜爆单,积压了两万单待发货!这是什么?这是市场的认可!这是我们的翻身仗!”
台下的销售主管和区域经理们纷纷鼓掌,脸上写满了兴奋。对于他们来说,销量的暴增意味着提成和奖金,意味着这一年的辛苦没有白费。
“陆总,产能跟得上吗?”销售总监兴奋地问道,“如果原料充足,我们还能再冲一波!”
“产能不是问题!”陆则大手一挥,目光扫向生产主管彪哥,“老周,生产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,三班倒,人停机不停,必须把这批货赶出来!”
彪哥虽然有些疲惫,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:“放心吧陆总,只要原料不断,我们就能生产。”
林雨墨坐在会议桌的角落里,手里拿着那份销售日报,眉头却微微皱起。
两万单,意味着需要消耗大约40吨的芝士原料。这是一个巨大的数字,相当于事业部平时半个月的用量。
“陆总,”林雨墨放下了手中的文件,声音冷静得与周围的狂热格格不入,“销量暴增是好事,但我们需要确认一下原料库存。恒信乳业那边的供货协议里,对‘突发增量’的响应时间有明确的限制。如果他们没有备货,我们的生产线随时可能断粮。”
陆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。他转过头,不耐烦地看着林雨墨。
“林会计,你能不能别总是泼冷水?”陆则皱着眉头说道,“恒信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,王强也去沟通过了。人家说了,全力保供。现在市场这么好,哪个供应商不想多赚钱?只要我们有需求,他们就会供货。”
“商业合作不能只靠口头承诺。”林雨墨坚持道,“我建议立刻核实恒信今天的发货量。如果不够,必须马上启动备选方案。”
“备选方案?你是说那个什么绿源乳业?”陆则冷笑一声,“林雨墨,你刚来几天?绿源的奶源不稳定你是知道的。恒信是赵……是集团的老供应商,信誉有保障。你就别瞎操心了,管好你的账本就行。”
陆则显然对林雨墨之前的“财务干预业务”心存芥蒂,此刻更是觉得她在故意找茬。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!”陆则粗暴地打断了林雨墨,“散会!所有人回到岗位,全力冲刺!”
就在众人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,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猛地撞开。
“陆总!不好了!”
生产主管老周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,脸色惨白,衬衫都被汗水湿透了。
“怎么了?慌慌张张的像什么样子!”陆则不悦地喝道。
“原料……原料车到了,但是……但是他们不卸货!”老周喘着粗气,声音都在颤抖,“恒信的那辆大货车现在堵在厂区门口,司机说……说公司下了新通知,价格上调8%,而且必须现场验资付款,否则就地封车,把原料拉走销毁!”
“什么?!”
这个消息像是一颗重磅炸弹,瞬间在会议室里炸响。
“上调8%?还要现款结算?这怎么可能!”
“两万单的货都在这儿等着呢,这时候断供,不是要我们的命吗?”
“完了,生产线马上就要投料了,要是没原料,这损失谁承担得起?”
销售部和生产部的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,恐慌的情绪像病毒一样迅速蔓延。
陆则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,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起来。
“反了!简直是反了!”陆则怒吼道,“恒信乳业这是想干什么?趁火打劫吗?王强呢?把王强给我叫来!”
“王主管……王主管刚才看到司机闹事,说去给公司打电话协调,然后就……就不见了。”老周哭丧着脸说道。
陆则的胸口剧烈起伏着,他环顾四周,目光最终定格在了林雨墨身上。那眼神里充满了愤怒、指责,还有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疯狂。
“林雨墨!”陆则指着林雨墨的鼻子,咬牙切齿地说道,“这都是你干的好事!如果不是你拒绝恒信的‘好意’,非要搞什么降价谈判,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断供?你就是想搞垮这个事业部!你就是想看我陆则的笑话!”
“陆总,请你冷静。”林雨墨站起身,面对陆则的指责,她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,“恒信在这个时候断供,显然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逼宫。他们知道我们今天爆单,知道我们急需原料,所以故意卡在这个时候坐地起价。这不是商业纠纷,这是恶意勒索。”
“勒索?我看是你逼的!”陆则根本听不进去,“现在不是讲道理的时候!生产线停一分钟就是几万块的损失!你立刻去给恒信打电话,答应他们的条件!不管加多少钱,先把货卸下来!”
“不能答应。”林雨墨的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,“如果我们今天答应了涨价8%,明天他们就会涨价10%。这是一个无底洞。而且,现场验资付款违反了集团的财务制度,这笔钱我不能签。”
“你不签?”陆则气极反笑,“林雨墨,你以为你是谁?没有原料,你拿什么生产?拿什么交付?到时候客户投诉、违约金、品牌声誉受损,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?”
“我负不起,但你负得起吗?”林雨墨反问道,“陆总,你作为事业部负责人,被供应商牵着鼻子走,以后还怎么管理供应链?”
“你……”陆则被噎得说不出话来,他抓起桌上的文件夹,狠狠地摔在地上,“我告诉你,林雨墨,今天要是原料不到位,你就给我滚蛋!滚出烘焙事业部!”
会议室里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针锋相对的人,大气都不敢出。
就在这时,老周的手机响了。他接起电话,听了几句,脸色变得更加难看。
“陆总……”老周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保安队说,恒信的司机联系了外面的叉车,要把原料倒进路边的排水沟里。他们说,既然我们不要,他们就销毁,绝不给竞争对手。”
“什么?!”陆则如遭雷击,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。
销毁原料?
这哪里是做生意,这分明是宣战!
“完了……全完了……”陆则喃喃自语,眼神空洞,“两万单的违约金,几百万的损失……赵总不会放过我的……”
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的时候,林雨墨突然开口了。
“这不是涨价,这是谋杀。”
她的声音清冷而有力,穿透了混乱的空气。
“陆总,各位,请冷静一下。”林雨墨走到白板前,拿起马克笔,快速写下了几个关键词:爆单、断供、涨价、销毁。
“大家看,”林雨墨指着白板,“恒信乳业的行为完全不符合商业逻辑。如果他们是想赚钱,应该在平时慢慢涨价,或者在合同里设置陷阱。但他们选择在我们要交货的关键时刻断供,甚至不惜销毁原料,这说明他们的目的根本不是钱。”
“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?”销售总监颤抖着问道。
“他们的目的是逼死我们。”林雨墨冷冷地说道,“逼死烘焙事业部,逼走陆总,逼集团重新启用赵明清的人来接管采购权。这是一场政治斗争,我们只是棋盘上的棋子。”
陆则猛地抬起头,看着林雨墨:“你是说,这是赵明清在背后搞鬼?”
“除了他,没人有这么大的能量指使恒信这么做。”林雨墨点了点头,“王强的消失也证明了这一点。他不敢面对这个局面,因为他知道,一旦事情闹大,他也脱不了干系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陆则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“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销毁原料?”
“当然不。”林雨墨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,“既然他们想玩,那我们就陪他们玩。陆总,给我十分钟。十分钟内,我会解决原料问题。但如果我做到了,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陆则愣住了。
“以后采购部的任何合同,必须经过财务部的合规性审查。未经审查,不得付款。”林雨墨一字一顿地说道。
“你……”陆则刚想发火,但看到林雨墨那坚定的眼神,又看了看外面焦急等待的工人们,最终还是咬了咬牙,“好!我答应你!但如果你十分钟内解决不了,你就立刻辞职!”
“一言为定。”
林雨墨没有再多说什么,她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。
走廊里,林雨墨拿出了手机,拨通了那个昨晚刚刚存下的号码。
“李总,我是林雨墨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了绿源乳业销售总监李国强的声音:“林会计?怎么这么早打电话?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“李总,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林雨墨一边快步走向仓库,一边说道,“恒信乳业断供了,我现在急需40吨芝士原料。我知道这很难,但我相信你有这个实力。”
“40吨?”李国强倒吸一口凉气,“林会计,你开什么玩笑?我们绿源虽然是正规大厂,但产能毕竟有限。平时给你们供货也就10吨左右,一下子要40吨,就是把我的库存掏空了也不够啊!”
“李总,这是生死存亡的时刻。”林雨墨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,但更多的是坚定,“如果你能帮我这一把,南风集团烘焙事业部以后所有的芝士采购,全部转给你们绿源。而且,我可以代表集团向你承诺,未来的三年合同,价格上浮5%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。
对于绿源乳业来说,拿下南风集团这样的大客户,是他们梦寐以求的机会。但40吨的缺口,确实是一个巨大的挑战。
“林会计,不是我不帮你。”李国强叹了口气,“40吨芝士,不是40吨水。从冷库调货、装车、运输,最快也要半天时间。等货到了,你们的黄花菜都凉了。”
“不用半天。”林雨墨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了仓库门口那辆正在卸货的私家货车上,“李总,你现在的冷库在哪里?”
“在城西工业园。”
“好。”林雨墨看了一眼手表,“现在是8点45分。我给你一个地址,就在我们厂区旁边的城西私人冷库。那里有一批货,是张诚之前私自囤积的‘黑货’,大概有35吨。我已经查到了位置,正准备去查封。你立刻派车去那里拉货,然后送到我们厂区。剩下的5吨,你用你的库存补齐。能做到吗?”
李国强愣住了:“城西私人冷库?你怎么知道那里有货?”
“因为我是财务BP。”林雨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每一分钱的流向,我都查得清清楚楚。张诚虽然被抓了,但他留下的烂摊子,正好成了我们的救命稻草。”
“好!既然林会计把话说到这份上了,我李国强也不是孬种!”李国强在电话那头大声说道,“我马上派车!半小时后,货一定送到!”
挂断电话,林雨墨长舒了一口气。
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刚才那番话,有一半是真的,有一半是赌。
城西冷库里确实有一批张诚私藏的原料,但那是张诚准备用来私下倒卖的,并没有入账。林雨墨之前查账时发现了端倪,但还没来得及处理。
现在,她只能赌李国强能找到那批货,并且能在恒信销毁原料之前赶回来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赌注是她的职业生涯,甚至是整个事业部的命运。
林雨墨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走向厂区大门。
那里,恒信的司机正叫嚣着要倒掉原料,保安队正在苦苦支撑。
“住手!”
林雨墨一声厉喝,穿透了嘈杂的人群。
她大步走到货车前,面对着那个满脸横肉的司机。
“你要干什么?”司机看到林雨墨,愣了一下,随即冷笑道,“财务部的?回去告诉你们老板,不答应条件,这车货你们一克都别想得到!”
“我不需要你这一车货。”林雨墨冷冷地看着他,“我已经通知了绿源乳业,他们的车马上就到。而且,我已经报警了。你们现在的行为,涉嫌寻衅滋事和破坏生产经营。警察十分钟后就到。”
司机的脸色变了变:“你……你吓唬谁呢?我们这是商业纠纷!”
“商业纠纷?”林雨墨拿出手机,播放了一段录音。
那是刚才王强在电话里对李国强说的话:“……林雨墨那个女人太狠了,居然查到了城西冷库……”
虽然只有短短几秒钟,但足以让司机明白,他们的底牌已经被林雨墨看穿了。
“还有,”林雨墨指了指远处的路口,“你看,那是谁的车?”
一辆印着“绿源乳业”字样的大货车正从远处疾驰而来,车身上还挂着醒目的横幅:“热烈庆祝南风集团与绿源乳业达成战略合作”。
司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他知道,大势已去。
恒信的这次“逼宫”,彻底失败了。
林雨墨看着那辆缓缓驶入厂区的绿源货车,心中并没有胜利的喜悦。
她知道,这只是第一回合的较量。
赵明清不会善罢甘休。
这场供应链的围猎,才刚刚开始。
但她已经做好了准备。
无论前方有多少惊雷,她都会一一化解。
因为她是林雨墨。
一个用数据说话的财务战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