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既明出现的时候,像是一团从服务器机房里飘出来的、带着静电的灰尘。
他瘦得脱形,头发像被电击过一样炸起,身上那件白大褂大得像唱戏的戏服,袖口沾着可疑的荧光污渍。他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,像抱着自己的亲儿子,眼神涣散,浑身散发着“生人勿近”的社恐气场。
“样本。”他声音干涩,像是指甲划过黑板。
林若谷立刻递过那管钱友德的血清,沈既明没接,只是凑过去用鼻子嗅了嗅,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开:“乙醇残留超标!离心转速不对!林组长,你是想污染我的质谱仪,还是想让我跟着一起死?”
林若谷尴尬地收回手,狠狠瞪了江止愈一眼。
江止愈正坐在太师椅上擦拭银针,眼皮都没抬:“让他去验。这小子有洁癖,数据比人干净。”
沈既明抱着样本,缩着脖子溜进了里间。
三个小时后,济世堂变成了临时作战室。显示器幽幽的蓝光映在沈既明苍白的脸上,屏幕上跳动着无数条复杂的波形图。江止愈和林若谷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些像心电图一样的线条,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。
“这是钱友德血液的质谱分析结果。”沈既明敲了敲键盘,放大其中一个区域,“看这里,CD4+T细胞活性极低,几乎检测不到。肝肾功能指标全部正常,电解质平衡,酸碱度完美。”
林若谷疑惑:“这不就是正常的吗?”
“问题就出在‘正常’上。”沈既明转过椅子,眼神空洞却锐利,“一个刚刚经历剧烈抽搐、口吐金粉、当场暴毙的人,他的生理指标应该是混乱的、崩溃的。但他没有。”
江止愈手中的银针停在了指尖:“你是说,他在死的时候,身体还在‘骗’自己说‘我还活着’?”
“没错。”沈既明点了点头,调出另一组数据,“我在血液里发现了大量微小的‘纳米机器人’。它们不是药物载体,它们是信号屏蔽器。”
他指着屏幕上的一个微观结构图,那是金粉在高倍电子显微镜下的样子,像一只只微小的、带有金属光泽的蜘蛛。
“它们附着在神经末梢和内脏感受器上。”沈既明语速加快,“正常情况下,当脏器受损,会释放炎症因子,向大脑发送求救信号。但这些纳米蜘蛛拦截了信号,并且伪造了一份‘一切安好’的数据发送给大脑。”
“所以大脑不知道身体在坏死?”林若谷感到一阵毛骨悚然。
“不止。”沈既明推了推滑落的眼镜,说出了最恐怖的结论,“它们还在持续刺激内分泌系统,强迫脏器超负荷运转。就像一个司机,明明油箱已经空了,仪表盘却显示还有半箱油,于是他拼命踩油门,直到引擎爆炸。”
江止愈沉默了。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那诡异的安详,想起了钱友德死时的模样。
“这就是‘回春丹’。”江止愈冷冷地说,“它不是在治病,它是在透支生命。把剩下的寿命压缩在一起,让你看起来红光满面,实则是在加速折旧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沈既明突然犹豫了一下,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,调出了另一份文档,“而且,我在破译苏半夏留下的那本医案时,发现了更有趣的东西。”
屏幕上的画面切换了。不再是冷冰冰的科学数据,而是一幅诡异的、像古代阵法一样的符号图。
“这不是药方。”沈既明指着那些符号,“这是密码。苏半夏用中医的‘十八反’和‘十九畏’作为加密算法,把每一个药名都对应成了一个数字。”
他敲下回车键。
屏幕上,那些晦涩难懂的中药名瞬间转化为了一行行触目惊心的数字和名字:
“人参(畏五灵脂):陈广志,金额:3000万,项目:政策庇护。”
“甘草(反甘遂):裴惊鸿,金额:2000万,项目:数据造假。”
林若谷倒吸一口冷气:“这是……行贿账本?”
“没错。”沈既明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原来陈广志不是清官,他是‘回春丹’在国内最大的保护伞。这上面记录了安睿生物这几年来,向各级官员输送的利益输送。金额、时间、项目名称,一应俱全。”
江止愈看着屏幕上的名单,拳头缓缓握紧。
“陈广志想退出。”沈既明看着江止愈,一字一顿地说,“苏半夏在最后一行写着:‘陈老恐,欲收手,彼辈不许,以金刃气封之。’”
“所以,他们杀了他。”江止愈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不止。”沈既明突然调出一张卫星地图,上面标记着几十个红点,“你们看,这些官员,凡是出现在苏半夏账本上的,最近半年都在服用‘回春丹’。而且,他们的体检报告全都来自臻康,全都显示‘健康’。”
林若谷猛地看向江止愈:“这根本不是医疗腐败,这是一个庞大的、以‘长生’为诱饵的政治献金网络!”
江止愈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依旧阴沉的天空。
“既明。”他背对着他们说,“你能追踪到这些纳米机器人的控制源头吗?”
沈既明苦笑了一声,指了指屏幕上那团乱麻一样的数据流,以及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IP地址:“能。但我不敢。这东西不是安睿生物的技术水平能做出来的,它的后台接入点……在境外。”
“哪里?”
“泰坦生物(Titan Bio)。”沈既明吐出这四个字,声音颤抖,“全球最大的军工生物技术公司。江大夫,我们惹上麻烦了。这根本不是什么医疗腐败,这是一场针对中国官僚体系的……基因斩首行动。”
江止愈转过身,那双淡漠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簇火苗。
“斩首?”他轻轻抚摸着那根最长的银针,“那就让他们试试,看看是我的银针快,还是他们的卫星快。”
“林若谷,通知你们的人。”江止愈冷冷地下令,“别查账了,账是死的。去查人,查所有吃过‘回春丹’的官员,看看他们是不是都变成了像钱友德一样的‘活死人’。”
“至于陈广志……”江止愈看向那本血淋淋的医案,“他虽然是保护伞,但他也是第一个想醒过来的人。仅凭这一点,我就得让他死个明白。”
窗外,一道闪电划破长空。真正的敌人,终于露出了水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