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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 第十章 ——

背锅的传人

金陵 · 济世堂

雨停了,但天依旧阴沉得像一块铅板。

济世堂的门槛上,似乎还残留着温言的血腥气。江止愈坐在那张酸枝木椅上,一动不动,像一尊入定的老僧。只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透露出他内心翻涌的岩浆。

林若谷推门进来时,手里拿着一份加急的档案袋,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难看。

“江止愈。”她把档案袋重重拍在桌上,声音冷得结冰,“你还要演到什么时候?”

江止愈眼皮都没抬:“演什么?”

“演受害者,演无辜者。”林若谷抽出一份文件,甩在江止愈面前,“我查了安睿生物的原始注册资料。‘回春丹’的初期配方顾问,是你父亲——江慎行!”

江止愈的手指微微一颤。

“二十年前,江慎行就是国内顶尖的中医专家,受邀参与‘泰坦计划’的早期研发。他用中医理论改良了纳米载体的生物相容性。”林若谷指着文件上的签名,那是江慎行遒劲有力的笔迹,“也就是说,‘回春丹’根本不是顾子枢发明的,是你江家的祖传医术被窃取的产物!”

“所以呢?”江止愈终于抬起头,目光死死盯着林若谷,“你觉得是我杀了温言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若谷摇头,眼中满是痛苦和挣扎,“但我知道,裴景行手里有一份江慎行亲笔签名的《知情同意书》。上面写着,自愿将‘气脉法’应用于‘长生项目’,后果自负。而江慎行坠楼那天,正是这份文件签署的第二天。”

她逼近一步,压低声音:“江止愈,你告诉我,你父亲是自杀,还是被灭口?如果是被灭口,凶手是你,还是顾子枢?或者……是你为了继承他的衣钵,故意隐瞒了真相?”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
江止愈看着林若谷,突然笑了。那笑声很轻,却充满了无尽的凄凉和嘲讽。

“林若谷,你果然和他们一样。”江止愈站起身,缓缓走到药柜前,拉开一个个抽屉,“在你眼里,中医就是杀人工具,江家就是罪魁祸首,对吗?”

他抓起一把黄芪,又抓起一把白术,扔在桌上:“你说我父亲签了字?好,就算他签了。你知道‘回春丹’里最核心的一味药是什么吗?”

“纳米机器人?”

“错。”江止愈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药罐乱响,“是人心。”

他指着那些草药,声音嘶哑:“‘回春丹’之所以杀人,不是因为纳米技术,是因为它缺了一味‘药引’。这味药引,我父亲研究了一辈子,临死前也没研究出来。顾子枢偷走了架子,却偷不走灵魂。”

林若谷愣住了:“什么药引?”

“慈悲。”江止愈一字一顿,“中医讲‘医者仁心’,没有这味药,再好的方子也是毒药。我父亲当年参与研发,是为了救人,不是为了造杀人机器。他一定是发现了顾子枢的阴谋,所以才想毁掉它。”

他走到里间,搬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,那是江慎行的遗物。

“你以为我为什么要留在济世堂?为什么要守着这破地方?”江止愈打开箱子,里面没有金银财宝,只有一摞摞发黄的医案和笔记,“我是在等。等顾子枢露出马脚,等你们这些‘反腐专家’来查。因为只有你们能接触到我接触不到的层面。”

他从箱底抽出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,封面上用毛笔写着四个字:《守缺录》。

“这是我父亲留下的。”江止愈把本子扔给林若谷,“你不是要看证据吗?看吧。”

林若谷颤抖着翻开。第一页,是江慎行的字迹:

“泰坦非善类,欲以科技篡天道。余不忍苍生受苦,毁其核心数据,以此为代价,换天下安康。”

后面几页,详细记录了“回春丹”的改良过程,以及顾子枢如何一步步将“慈悲”剔除,换成“掠夺”。最后一页,是江慎行的绝笔:

“余将赴死,以证清白。吾儿止愈,勿报私仇,当承大义。”

林若谷的手在发抖。她一直以为江止愈是冷血的,是复仇的机器。可这一刻,她才发现,这个男人背负着多大的枷锁。他不仅要面对杀父之仇,还要面对世人误解他是“杀人魔头”的污名。

“对不起……”林若谷声音哽咽。

“不用道歉。”江止愈背对着她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“道歉有用的话,还要警察干什么?”

他转过身,眼神坚定如铁:“现在你知道了,我不仅是受害者,我还是唯一的‘解药’。顾子枢偷了我父亲的方子,我要把它拿回来。裴景行护着顾子枢,我就把他连根拔起。”

“今晚,化工厂。”江止愈拿起那根最长的银针,针尖在昏暗的光线下,闪过一抹决绝的寒芒,“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‘回春’。”

就在林若谷准备离开时,江止愈叫住了她。“林若谷,”江止愈从箱底翻出一张老照片,扔在桌上,“看看这个。顾子枢在成为恶魔之前,他家就已经烂透了。”

照片有些泛黄,上面是一个男人的背影,穿着中山装,正牵着一个年轻女人的手走进民政局。

林若谷瞳孔地震。那是顾柏舟,安睿生物的创始人,顾子枢的父亲。而那个女人,年轻得过分,依偎在顾柏舟怀里,笑得一脸娇羞。

“那是苏婉。”江止愈冷冷地说,“顾柏舟的小姨子。也是顾子枢的亲姨妈。”

林若谷猛地抬头:“父子同娶姐妹?”

“没错。”江止愈的眼神里透着彻骨的寒意,“顾柏舟的原配妻子,也就是顾子枢的母亲,叫苏娴。苏娴不能生育,顾柏舟为了传宗接代,就逼着苏娴把她的亲妹妹苏婉娶进门。”

“那是乱伦!”

“比乱伦更恶心的是顾柏舟的逻辑。”江止愈指着照片,“顾柏舟说,肥水不流外人田。既然姐姐生不出儿子,那就让妹妹来生。反正都是苏家的种,不亏。”

江止愈从箱子里又拿出一份泛黄的日记复印件,那是顾南衣小时候写的。

“X年X月X日,雨。爸打我了。因为我叫他‘爸爸’,叫小姨‘妈妈’。他说我是野种,说我妈是个不下蛋的鸡。他让小姨给我生个弟弟,说有了弟弟,我就是多余的了。”

“X年X月X日,雪。小姨怀孕了。爸很高兴,喝了很多酒。他让我跪在雪地里,对着小姨的肚子磕头,叫‘娘’。我说我不磕,他就用烟头烫我的手。”

林若谷看着那些稚嫩却绝望的字迹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

“顾子枢现在的所作所为,不是凭空来的。”江止愈收起照片,“他就是在那样一个家庭里长大的。他父亲用‘孝道’强奸伦理,用‘传宗接代’掩盖兽行。他从小就看着他妈被逼疯,看着他小姨被当成生育工具。”

“所以他把‘回春丹’卖给权贵,也是在报复这个世界?”林若谷颤声问。

“不止。”江止愈摇了摇头,“他是想成为他父亲那样的神。他想用科技的手段,把所有人都变成他家里的样子——没有伦理,没有亲情,只有赤裸裸的掠夺和寄生。”

他看向林若谷,一字一顿:“这才是真正的‘医者不自医’。顾柏舟毁了这个家,顾子枢毁了这个世界。”

林若谷站在原地,久久无言。她终于明白,为什么顾南衣会那么恨。那不是简单的弑父,那是一个被畸形家庭碾碎的孩子,在用一生的时间,去撕碎那个畸形的世界。

“今晚的行动,”林若谷深吸一口气,眼神变得无比坚定,“我会亲自带队。不管顾柏舟是不是真的瘫痪,我都要把他从那个腐烂的家里,拖出来见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