济世堂的废墟还在冒着青烟，焦黑的梁柱像死去的巨兽骨架，刺破南京阴冷的深夜。
临时指挥点设在附近一家破旧的小旅馆里。房间里没有空调，只有一盏瓦数不足的灯泡，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林若谷坐在床边，双手撑着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她没有哭，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地板上的裂缝。这一晚，她失去了所有的纸质证据，失去了战友温言，甚至连上级梁柏舟都成了敌人。那种孤立无援的窒息感，像潮水一样几乎将她淹没。
“喝点热的。”
江止愈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。他没有开灯，而是点了一盏酒精灯，架起一个小陶壶。那是他从废墟里抢出来的唯一一件完整的器具。
水开了，咕嘟咕嘟地响。江止愈往壶里撒了一把粗盐，又投入几颗乌黑的种子。热气蒸腾，一股奇异的焦香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。
林若谷接过杯子，指尖触碰到江止愈的手。那双手很冷，却异常稳定。她捧着茶杯，暖意顺着指尖蔓延，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。
“梁柏舟……他为什么要这么做？”林若谷喃喃自语，“他是我父亲的徒弟，是我看着长大的师兄。他明明知道‘回春丹’是毒药，为什么还要把它推给全市的人？”
江止愈没有回答，而是从药箱里取出一盒艾条。
他点燃艾条，那股熟悉的、让人安心的草药味瞬间盖过了房间里的霉味。他搬过一张凳子，坐在林若谷身后，将燃烧的艾条悬在她的头顶百会穴上方。
林若谷闭上眼，艾条的温热渗透头皮，像一只温暖的手在抚摸她紧绷的神经。
“小时候，师父家里穷，经常来我家蹭饭。”江止愈一边运针，一边回忆，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遥远，“有一次他偷了家里的钱去买书，被我父亲抓到。我父亲没打他，只是罚他跪在药柜前背《大医精诚》。背不完不准吃饭。”
“后来呢？”
“后来他背了一整夜。天亮的时候，他问我父亲，什么是‘大医’。我父亲指着天上的月亮说，‘大医者，非以显赫权位为荣，而以解苍生疾苦为乐。’”
江止愈拔下艾条，换了一处穴位。
“那时候的梁柏舟，眼睛里有光。”江止愈叹了口气，“现在的他，眼里只有权。”
林若谷猛地睁开眼，眼眶微红：“所以他为了权，就可以不管老百姓的死活？就可以把我父亲逼死？”
“不。”江止愈停下手中的动作，绕到她面前，蹲下身子，平视着她的眼睛，“他不是把你父亲逼死的。是你父亲，选择了用自己的死，来换梁柏舟的醒悟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烧焦了一角的《守缺录》，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是江慎行潦草的字迹，也是留给江止愈的最后一段话：
林若谷看着那段话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
她一直以为父亲是被害死的，却没想到，父亲是自愿赴死的。用一条命，去赌一个学生的回头。
“这太蠢了。”林若谷哭着骂道，“这根本就不值得。”
“是啊，太蠢了。”江止愈伸手，笨拙地用袖口擦去她脸上的泪水，“所以我才不想当什么大医。我只想当个普通人，开个小诊所，治治感冒发烧。”
他的手指粗糙，带着药草的味道，擦在脸上却很温柔。
林若谷抬起头，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他。这个男人，在经历了灭门、背叛、追杀之后，依然还能坐在这里，为她煮茶，为她艾灸。
“江止愈。”林若谷抓住了他的手腕，力道很大，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都活不到明天呢？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江止愈回答得毫不犹豫，“反正我这辈子，也没打算独活。”
窗外的雨还在下，敲打着玻璃。江止愈重新点着了艾条。“睡一会儿吧。”他轻声说，“天亮了，还要去杀梁柏舟呢。”
林若谷躺了下去，头枕在枕头上，闻着那股艾草的味道，竟然真的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。在这座充满死人香的城市里，这是她唯一的避风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