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,看守所的单人牢房里没有开灯。
顾南衣没有睡觉。他坐在冰冷的水泥床上,背挺得笔直,手里摩挲着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。瓷瓶很旧,上面雕刻着模糊的云纹,那是江家祖传的样式。
他在等。等那个消息,或者等死。
铁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。陆雨洁带着两个警员出现在门口,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顾南衣,”陆雨洁隔着铁栏看着他,“梁柏舟倒了。沈辞钧在听证会上揭穿了他。你的‘金匮计划’,彻底完了。”
顾南衣笑了。那是一种极其诡异的笑,没有愤怒,没有绝望,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他举起手中的白玉瓷瓶,在昏暗的灯光下晃了晃。
“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顾南衣看着陆雨洁,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,“这是江慎行当年留给我的。他说,这叫‘牵机药’。是江家祖传的毒,也是唯一能解‘回春丹’之毒的药。”
陆雨洁心头一震:“你想用这个解毒?”
“不。”顾南衣摇了摇头,拔开了瓷瓶的木塞,“我是毒,不是病。毒,是无药可医的。”
一股奇异的香气从瓷瓶里飘出来,不是檀香,也不是死人香,而是一种带着苦杏仁味的清甜。
“顾南衣!别做傻事!”陆雨洁大喊着去掏钥匙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顾南衣仰头,将瓷瓶里的液体一饮而尽。
“陆组长,”顾南衣躺在水泥床上,声音越来越轻,却像刀子一样割着空气,“帮我给沈辞钧带个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告诉他,梁柏舟只是个开始。”顾南衣的嘴角溢出一丝黑色的血迹,但他依然在笑,“泰坦生物……他们想要的,不只是中国人的基因。他们想要的是……全人类的‘脉象密码’。”
“那个在海外遥控的赵昕松……他不是人。他是那个老畜生顾柏舟的翻版,甚至更疯。”
顾南衣的手死死抓住床单,指节泛白,那是回光返照前的最后挣扎。
陆雨洁愣住了。长生?苏婉?
“苏婉是我小姨,也是我爸的续弦。”顾南衣笑得浑身颤抖,黑血顺着嘴角流下,“我爸睡了我妈的亲妹妹,生了那个野种顾长生。他以为我不知道?我从小看着那个野种长大,看着我爸把所有的爱、所有的股份、所有的‘长生阶’计划,都塞进那个野种手里。”
“而我呢?”顾南衣猛地瞪大眼睛,眼球布满血丝,“我是那个多余的人。我爸说我妈是个不下蛋的鸡,说我是个扫把星。他娶了小姨,生了儿子,就把我像垃圾一样扫出门。”
“我搞‘长生阶’,不是为了什么狗屁的人类进化。”顾南衣的声音嘶哑,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,“我是想证明给他看,我比那个野种强一万倍!我要让所有人,包括我爸,都在我的脉象等级下跪着!”
“可结果呢?”顾南衣颓然倒下,声音微弱,“梁柏舟倒了,我也完了。那个野种顾长生,现在正坐在我的办公室里,用着我研发的‘回春丹’,搂着我爸的小姨……不,搂着他的亲妈,庆祝胜利呢。”
顾南衣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,砸在冰冷的地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陆雨洁冲进牢房时,他已经断了气。
但在他身后的墙壁上,他用那根还没干涸的黑色血迹,写下了四个大字。
“医者,不自医。”
陆雨洁看着那四个字,浑身发冷。
她见过太多的死亡,但从未见过如此绝望的遗言。顾南衣到死都不认为自己是个医生,他把自己当成了祭品,一个用来献给那个扭曲家庭的祭品。
沈辞钧赶来时,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。
顾南衣的尸体被抬走,墙上那四个血字在白炽灯的照射下,红得刺眼。
“师父,”沈辞钧看着那四个字,声音沙哑,“他是什么意思?医者不自医?”
江止愈站在他身后,沉默了很久。
“意思是,”江止愈缓缓开口,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悲凉,“他知道自己治不好这个世道,也治不好自己。他生在那样的家里,本身就是一种绝症。”
沈辞钧走到墙边,伸出手指,轻轻触碰那未干的血迹。
一股微弱的电击感传来。那不是痛感,而是顾南衣临死前残留的执念,像一道烙印,刻在了这四面墙壁上。
“陆雨洁,”沈辞钧转过身,眼神坚定,“通知沈既明。全力破解‘长安计划’。既然他们想玩大的,那我们就陪他们玩到底。”
“可是顾南衣说,那个赵昕松……”
“赵昕松?”沈辞钧冷笑一声,拔出腰间的逆脉针,“他就是顾柏舟的幽灵。不管他是赵昕松还是顾柏舟,只要他敢把手伸进中国的医疗系统,我就敢用这根针,把他钉死在耻辱柱上。”
江止愈看着徒弟的背影,欣慰地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那四个血字前,从怀里掏出银针,蘸着自己的鲜血,在“医者,不自医”的旁边,又添了四个字。
这一局,顾南衣输了。但下一局,在长安,才刚刚开始。